文化与艺术
AI 固然驚人,卻絕非超越
2026-07-06
—— Clayton Chancey

最近我讀到一篇論文,標題頗爲有趣:《超越性的分類學》(「A Taxonomy of Transcendence」)。論文作者來自世界幾家頂尖人工智能實驗室,這個大膽的標題足以奪人眼目。「超越性」一詞承載著人類數千年的渴望:渴望參與一個超出尋常存在邊界的實在,渴望與神聖相遇。

神祕主義者窮盡一生追尋它,哲學家爲界定它寫下的著作汗牛充棟。而如今,它出現在一篇機器學習論文的標題裡。作者寫道:「我們的目標是描述這樣一種情形:一個被訓練來模仿多人的模型,能夠通過勝過其中每一個個體,從而超越它的來源。」

在這樣的框架裡,當算法的輸出超過其訓練數據平均水平的那一刻,就是「超越」。這個詞被掏空了內涵,改作一個技術術語。曾經指向無限的字眼,如今描述的不過是一項基準測試。

這種誤用(大體上)是無心之失。這不過是一群年輕而薪酬優渥的數據科學家和工程師興奮之下的用詞,他們缺乏哲學和宗教方面的足夠訓練,卻在構建那些引發哲學與宗教問題的工具。但在無知之外,它還折射出某種更深層的東西:通用人工智能(AGI)這場競賽的底層意識形態。

AI 信徒

這股意識形態潮流已經有了名字。哲學家埃米爾·託雷斯(Émile Torres)與計算機科學家蒂姆尼特·格布魯(Timnit Gebru)把這些運動歸攏在一個縮寫之下:TESCREAL——超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外向擴展主義(Extropianism)、奇點主義(Singularitarianism)、宇宙主義(Cosmism)、理性主義(Rationalism)、有效利他主義(Effective Altruism)和長期主義(Longtermism)。

這些彼此交疊的群體有著共同的信念:對技術救贖的烏托邦式想像,對指數級進步近乎宗教性的信心,以及一種根深蒂固的確信,即認爲超級智能 AI 的出現將是人類歷史上最重大的事件。

不妨看看億萬富翁風險投資家彼得·蒂爾(Peter Thiel)最近的一次訪談。當被問到他是否希望人類這個族類延續下去時,他遲疑了。他沒有說「是」。他轉而談起了超人類主義。這是一種信念,相信人應當借助技術來徹底增強、甚或超離我們現有的生物性限制。

這是一種新興的宗教形態。它有自己的末世論(奇點),有自己的救贖論(靠技術脫離苦難與死亡),也有自己的啓示文學(AI 安全領域的論述讀起來常常像先知預言)。但它缺乏一種謙卑,不肯承認自己就是宗教,而這正是它危險的地方。

天主教媒介理論家馬歇爾·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畢生都在申明一點:技術從來不是中性的工具,而是一種環境,從內部重塑人的感知。他藉那喀索斯(Narcissus)的故事來說明,那喀索斯愛上的並非他自己,而是他自身的一個延伸。他沒能認出那是自己,於是淪爲自己水中倒影的「伺服機構」(servomechanism)。麥克盧漢寫道:「人一旦在自身之外的任何材料中看到自己的延伸,便立刻爲之著迷。"

奧地利神父、社會批評家伊萬·伊里奇(Ivan Illich)在《共生的工具》(Tools for Conviviality)中從另一個角度提出了同樣的觀點:任何工具,一旦越過某個臨界點,其角色就會反轉。人不再使用工具,而開始服侍工具。伊里奇警告說:「機器的力量與日俱增,人的角色卻日益萎縮,淪爲純粹的消費者。」

古老的批判

《以賽亞書》44 章,先知傳達了上帝對古代近東異教偶像崇拜的審判。這段經文的非凡之處不在於雷霆般的譴責,而在於那摧毀性的反諷。神用譏諷來揭露偶像崇拜的荒謬:

木匠拉線,用筆劃出樣子,用刨子刨成形狀,用圓尺劃了模樣,仿照人的體態,做成人形,好住在房屋中。他砍伐香柏樹,又取柞樹和橡樹,在樹林中選定了一棵。他栽種松樹,得雨長養。這樹,人可用以燒火,他自己取些烤火,又燒著烤餅。(賽 44:13-15上)

請留意先知在做什麼。他正一步一步帶我們走過整個製作流程。木匠用的是圓尺、筆、刨子,都是尋常工具;他砍下的樹,也是尋常的樹。這一切沒有任何神奇之處,沒有任何東西超越了人手的勞作。

然後轉折來了——以賽亞要我們切身感受到的那份荒謬:

他把一份燒在火中,把一份烤肉吃飽。自己烤火說:「啊哈,我暖和了,我見火了。」他用剩下的做了一神,就是雕刻的偶像。他向這偶像俯伏叩拜,禱告它說:「求你拯救我,因你是我的神。」(賽 44:16-17

以賽亞的批判核心在於這種材料分配的荒謬。同一塊木頭派了兩種用場:一半用於人類最基本的技術(生火取暖、燒飯),一半用於敬拜。火服侍人,人卻服侍偶像。同一棵樹,一半是工具,另一半卻成了神。而兩者唯一的區別,只在於人決定拿它做什麼。

人的形像(Imago Hominis)

基督教歷來相信,人是照著神的形像被造的。神的形像(Imago Dei)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教義,而是基督教人論的基石。人作爲受造,反映著造物主性情的某些方面:意識、道德主體性、與神聖者建立關係的能力、創造力、理性、愛。這些都是神恩典的賜予,不是人偶然生出的特質。

墮落沒有抹去神的形像,而是使它破裂了。我們是破碎的形像承載者,是被罪震裂的鏡子,殘缺不全地映照神的榮耀;驕傲、自私、還有萬千種虧欠神的罪不斷地扭曲著我們。

而人工智能則必須被理解爲「人的形像」(imago hominis)。它是照著人的形像被造。

AI 是人類技術成就的集大成者,彙集了人類知識、語言、推理模式,複雜程度讓人驚歎不已。每一個大語言模型,都是一座令人讚歎的人類成就的豐碑。

但 AI 技術歸根結底仍是人手所造之物,與《以賽亞書》44 章那尊雕出來的偶像並無二致。而作爲「人的形像」,AI 是對其素材來源、對其創造者的高保真回聲。它是破損形像的破損形像。

不錯,在若干可測量的維度上,AI 的輸出或許已經超過任何單個的人。然而能力不等於本性。AI 並不擁有藏在其訓練數據背後的那個東西:意識、道德主體性,以及生產這些數據之人身上神的形像。「人的形像」或許能在表現上勝過它的源頭,卻無法在存在上勝過它。

AI 也必然放大我們的破碎:我們的偏見被編碼進訓練數據,我們的道德混亂嵌在我們寫下的文本裡,我們慣於欺騙與操縱的傾向也隨之而入。

然而,這種敗壞是雙向流動的。詩人對拜偶像有一句令人悚然的觀察,與此處直接相關(詩 115:4-8):

他們的偶像是金的、銀的,是人手所造的。有口卻不能言,有眼卻不能看,有耳卻不能聽,有鼻卻不能聞,有手卻不能摸,有腳卻不能走,有喉嚨也不能出聲。造他的要和他一樣,凡靠他的也要如此。

我們所敬拜的對象塑造著我們。我們會染上所傾心之物的特性。拜那「有口卻不能言、有眼卻不能看偶像」的人,自己也成了屬靈的啞巴和瞎子,說不出真理,看不清實在。這正是麥克盧漢和伊里奇關於現代技術之論述的古老而受默示的根基。

但 2026 年,這個問題出現了一層新的複雜性。《以賽亞書》44 章《詩篇》115 篇裡的偶像不能說話、不能看見、不能推理——這正是拜它顯得如此荒謬的部分原因。而今天,我們的偶像會回應了。

在不遠的將來,AI 將能在物理世界中看、聽、說、行動,且在許多維度上超過人類的表現。這迫使我們直面一個關鍵問題:假如《以賽亞書》44 章的偶像能說話、能看見、能推理,它就不再是偶像了嗎?從聖經的視角看,答案是一個毫不含糊的「不」。

拜偶像之所以是錯的,從來不是因爲偶像的能力不夠像神。拜偶像是錯的,因爲它們是受造者而非造物主,因爲敬拜被錯置了方向——從無限轉向了有限,從源頭轉向了衍生物。能力更強的偶像並不因此少幾分偶像的本質;如果說 AI 與偶像有什麼不同,那就是它更具誘惑力。

拜技術偶像的運作機理

我們怎麼知道自己已經越過了界限,從把 AI 當作烤肉煮飯的火(工具)變成了向它俯伏叩拜的偶像(神明)?

拜偶像的根本意思,是指向一個不是神的東西尋求唯有神才能給予的。偶像成了終極信靠、終極盼望、終極意義的對象。現代人的偶像崇拜很少表現爲向巴力或亞舍拉的雕像下拜,而是表現爲把終極盼望寄託在各種意識形態上:世俗人文主義、政治運動、技術進步。這些「功能性救主」(functional saviors)許諾滿足我們最深層的需要,解決我們最棘手的難題,給我們所渴望的一切。

對許多人來說,AI 是他們此生遇見的最接近全知、全能、全在的存在。它「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它以我們無法想像的速度處理信息,隨時隨地可供差遣,幾乎對任何話題都能言之鑿鑿地給出權威回答。

這種「封聖」在 TESCREAL 諸意識形態中體現得尤爲明顯。它們把 AGI 視爲實現烏托邦願景的鑰匙:解決氣候變化、治癒一切疾病、終結匱乏,甚至戰勝死亡本身。有些研究者公開談論要創造一個仁慈的超級智能來「優化人類的福祉」,那將是一個人造的神明,因爲我們無法治理自己,就讓它來智慧地治理我們。

我參加過一些會議,讀過一些論文,其中研究者們談論自己工作時的那種熾熱,只能用「宗教熱忱」來形容。他們把 AGI 的開發描述爲人類歷史上最重大的事件,比農業革命、印刷術、工業革命更重大。有些人甚至明確將自己的工作框定爲關乎人類存亡的使命:他們正在建造的東西,要麼拯救人類,要麼毀滅人類。這不是工程學的語言,這是末世論的語言。

但是在基督教世界觀看來,這是赤裸裸的拜偶像:把終極的盼望和信任寄託於技術,指望它來解決罪這一根本性存在難題。可是,罪的問題無法靠工程手段消除。它不是代碼裡的漏洞,等著更先進的系統來修補。罪就是人心的根本境況,需要的是一種全然不同的介入。任何「人的形像」,無論多麼精密,都無法給出唯有「神的形像」才能給予的東西。

正確的渴望,錯誤的方向

當技術專家們重新定義超越性時,他們做的不只是挪用了一個術語,他們也暴露了自己。在這個技術時代的表象之下,在風險投資和基準測試競賽的底下,我們看到的是人類對超越性深刻而深沉的渴望。他們試圖在人的形像中尋找終極意義,這本身就暴露了內心對上帝的形像的切切渴求。

真正讓我們心痛又生出同情的是:這些渴望本身往往是好的。渴望一個更美好的、沒有痛苦的世界,是好的。渴望智慧與領悟,是好的。渴望克服死亡與腐朽的侷限,是好的。渴望超越當下的境況、活得更豐盛,這本身是極其美好的:

  • 那位夢想將意識上傳到不朽載體中的超人類主義者,無論這種想法多麼的混亂,他其實是在追尋復活。
  • 那位幻想有一個超級智能來解決一切問題的理性主義者,他其實是在追尋全知。
  • 那位想要優化宇宙歷史軌跡的長期主義者,他其實是在追尋上帝般的護理。

這些都不是邪惡的慾望,而是被誤導的慾望。它們是正確的渴望,卻指向了錯誤的方向。

這些技術專家在受造秩序中、在自己雙手的作品中尋求超越,就像那些人,「將不能朽壞之神的榮耀變爲偶像,彷彿必朽壞的人」(羅 1:23)。他們把計算上的成就命名爲「超越」,恰恰暴露了一種實在的顛倒。可以說,他們是在朝著天堂挖地洞。

真正的超越

然而,我們的信息不能僅僅停留在「AI 並不超越」。我們的信息必須是:超越者不在 AI 那裡,但確有一個地方,你能尋見他。

神在何烈山雖未顯現任何形像,如今卻已在耶穌基督裡完全啓示了自己——「愛子是那不能看見之神的像,是首生的,在一切被造的以先」(西 1:15)。他是「神榮耀所發的光輝,是神本體的真像」(來 1:3)。這裡有一個不會降解的形像,與本體毫無二致,因爲這個「像」並不是受造之物,而是神本體之內那位非受造的位格。

技術專家和超人類主義者所渴望的一切,在他裡面都有真正的成全:

  • 對烏托邦的盼望,成全於神的國度——這國度已然開啓,尚未完全實現,是真正的未來闖入了現在。
  • 對超級智能的渴求,成全於基督——「所積蓄的一切智慧知識,都在他裡面藏著」(西 2:3)。他是萬物藉以被造的道(logos),是神的智慧、神的能力。
  • 超人類主義者勝過罪與死之轄制的心願,在基督的復活和我們復活的應許裡得著了回答:「這必朽壞的總要變成不朽壞的,這必死的總要變成不死的。」(林前 15:53

那位真正的像,滿足了「人的形像」隱約迴響的渴望。

新銀匠

每一次技術革命都催生了神學問題,但 AI 發展的規模與速度,使當下這一時刻尤爲緊迫。

我們在新約中可以看到這種情況的歷史先例,那裡突出了產業與偶像崇拜的衝突。《使徒行傳》19 章記載,使徒保羅在以弗所的事工擾動了與亞底米崇拜深度捆綁的當地經濟。銀匠們靠爲朝聖者打造偶像和神廟紀念品爲生,他們看出福音對自己的生意構成了威脅。他們中間的頭面人物底米丟煽動了全城的騷亂:

眾位,你們知道我們是倚靠這生意發財。這保羅不但在以弗所,也幾乎在亞細亞全地,引誘迷惑許多人,說:『人手所作的不是神。』這是你們所看見、所聽見的。這樣,不獨我們這事業被人藐視,就是大女神亞底米的廟也要被人輕忽。(25–27節)

請注意底米丟如何把經濟利益和宗教虔誠天衣無縫地編織在一起。他從生意開始說起(「我們是倚靠這生意發財」),隨即滑向宗教(「大女神亞底米的廟也要被人輕忽」)。

經濟引擎、技術手藝與文化偶像崇拜之間這條古老的紐帶,與我們這個時刻的對應精確得令人不安。強大的產業正在推動 AI 的發展,萬億美元市值的公司爭奪霸主地位,風險投資家向初創公司注入數以十億計的資金,各國競逐技術優勢。正如以弗所的銀匠一樣,硅谷的技術專家們也是如此——經濟利益與準宗教信念相互強化。

保羅說,「人手所做的,不是神」,這句話之所以危險,因爲它是真的,而且這真理的意涵觸及以弗所整個社會結構。今天的福音同樣如此。我們的信息是:AI 不能拯救,技術不能提供終極意義,「人的形像」不能頂替「神的形像」。但這個信息,同時威脅著我們這個技術時代的產業與意識形態。

在被產業和意識形態雙重主導的城市與空間裡,基督徒見證的需要迫在眉睫。我們需要有人能在硅谷的董事會裡、在 DeepMind 和 Anthropic 的研究實驗室裡、在斯坦福和麻省理工的講堂裡說出真理。我們需要這樣的聲音:既能以最高的技術素養介入這個世界,又始終錨定在神學真理之上。

科技界需要智慧的基督徒聲音

隨著 AI 進一步逼近意識、意義、能動性與存在這些深層問題,我們將迫切需要一批既精通技術、又浸潤於聖經和神學的專家。這是對在科技領域工作的基督徒發出的特別呼召。無論你是首席執行官、董事會成員、工程師、研究員還是學生,你們都有機會在文化最深層的問題上與之對話。

AI 系統有意識嗎?它們擁有權利嗎?AI 能受苦嗎?能承擔道德責任嗎?該不該把影響人命運的決定交託給 AI?AI 會帶來解放,還是奴役?它更接近工具,還是更接近神明?回答這些問題的框架,不在計算機科學的期刊裡,而在聖經裡,在基督教兩千餘年的思想沉澱裡。

在 AI 行業中握有戰略性影響力的基督徒,應當說出這樣的真話:是的,AI 是了不起的成就,是人類創造力的明證;但 AI 是受造之物,擔不起終極意義的重量。

這不是在號召盧德主義(Luddism)或技術恐懼。AI 是強大的工具,我們理當用它服務於教育、創造、生產、憐憫與公義。但我們必須把它當工具來用,而不是當神來拜。我們生活的世界,滿了奇妙而又可怕的工具。我們的本分是忠心地使用它們,抵擋敬拜它們的試探,並把那些受此試探的人,指向那位唯一擔得起他們渴望之重量的主。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AI Is Impressive. But It’s Not Transcendent..

Clayton Chancey(克萊頓·錢西) 是一位企業級人工智能架構師,也是專注於AI系統和自動化的福雷諮詢(Foray Consulting) 創始人。他曾前往東非從事宣教服事。他與妻子米迦(Micah)及兩個兒子現居加利福尼亞州雷東多海灘(Redondo Beach),並在 君王十架教會(Kings Cross Church) 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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