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与神学
走出尼采的陰影
2026-03-10
—— Michael McEwen

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1844-1900)如今給人的印象,多半是個離經叛道的德國思想家。但在成名之初,他其實是一位極具天賦的古典語言學家,專門鑽研古代語言和典籍。

做學術研究之外,尼采的個人生活也頗具色彩:他癡迷藝術,熱愛音樂,與作曲家瓦格納(Richard Wagner)那段愛恨交織的著名友誼,至今仍爲人們津津樂道。在求學之路上,他最初在波恩大學(University of Bonn)修讀神學,後來轉向萊比錫大學(University of Leipzig)攻讀古典文獻學。年僅 24 歲時,他便受聘出任巴塞爾大學(University of Basel)的古典文獻學講座教授。

強調尼采的學術背景,是因爲他的語言學功底直接影響了他的哲學思考。只有看清尼采如何剖析語言和古籍,我們才能真正讀懂他後來那些哲學目標的深意。

在此有必要解釋一下什麼是語言學(philology)。簡單來說,語言學研究的是語言的演變歷程:詞如何誕生,如何隨時代變遷,以及文化如何重塑了它的含義。放在今天,這就像是在給詞彙做「基因尋根」:通過層層剝繭,我們可以追溯一個詞的源頭,以及它所承載的文化記憶。

19 世紀的語言學正處於蓬勃發展的黃金時代,令無數德國學者爲之著迷。它與當時新興的學術手段不謀而合,比如來源批判(source criticism)、編輯批判(redaction criticism)和歷史語法分析(historical-grammatical analysis)等等,這些方法都試圖通過語言痕跡來重構歷史。正是仰仗這些利器,尼采開啓了一場大膽的嘗試。在他看來,西方道德史的根基已被基督教徹底扭曲,他想拆解這個根基,並構建出一套全新的敘事方案。

道德的「宇宙大爆炸」

19 世紀 80 年代,尼采一直在做一件事:推翻希臘和基督教的老觀念,爲歐洲設想一個不一樣的未來。在他之前,啓蒙運動的思想家們曾嘗試脫離基督教來重建道德,但尼采走得更遠。他想從零開始,重新建立一整套全新的道德體系。他認爲,歐洲正邁向一個全新的文化紀元,人們需要一套全新的概念來定義自我。

在這場思想革命中,語言學成了他的核心武器。

尼采審視了西方道德中諸如「好與壞」、「愛與恨」這類對立概念,並在其名著《論道德的譜系》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s)中提出了一個簡單卻又極具衝擊力的疑問:這些觀念究竟是怎麼來的?誰創造了它們?在尼采看來,道德標準並非永恆不變的真理,而是有著特定的歷史和文化源頭。他將其稱爲「譜系」(genealogy)。也就是說,道德本身也有一段起源故事,一場倫理層面的「宇宙大爆炸」。

尼采認爲,「好」與「壞」這些詞最早源於猶太人和基督徒群體。他把舊約聖經,尤其是《出埃及記》中的敘事,看作是價值觀在權力鬥爭中催生出的典型案例。尼采主張,希伯來人在埃及忍受欺凌時,內心積壓了深重的怨恨(ressentiment)。這種苦毒並未隨風而逝,反而慢慢發酵,演變成了一種處心積慮的道德顛覆:弱者把強者的特質貼上惡的標籤,轉而將自身的特質標榜爲善。在尼采看來,基督教後來繼承這種反向的價值觀,並傳遍了整個歐洲。

對尼采而言,這種顛覆不只是換了一套道德說法,它徹底重塑了人類的文化心理。他所說的「怨恨」是指弱者心中滋生出的焦慮感,能翻轉道德標準。這種心態讓人敵視強者,化軟弱爲美德。尼采認爲,基督教道德口口聲聲承諾給人「生命」,實則在透支人的生命力,因爲它誘導人們不再追求地上的繁榮,轉而寄希望於虛幻的來世。結果就是,歐洲文化正被這種否定肉體生命、缺乏生命活力的基督教道德(在他當時的語境下,具體表現爲德國路德宗的敬虔主義)慢慢削弱。

尼采的看法正好相反。他認爲生命本質就是要擴張、要強烈、要超越,也就是他所說的「權力意志」(will to power)。在評判達爾文(Charles Darwin)和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的理論時,尼采否定了「求生本能是生命驅動力」的說法。他認爲,意志是最基本的本能,就是要突破邊界、塑造自我、按自己的意志給世界建立秩序。正如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所指出的,尼采說的「權力意志」不光是支配別人,更是要激發人身上更高的潛能。

因此,尼采呼籲大家,特別是那些深受基督教道德浸染的人,掙脫那些潛移默化接受下來、自己沒有認真思考過的道德觀念的枷鎖,去創造自己的價值,爲「超人」(Übermensch)的到來鋪路。超人代表了一種理想的人:有勇氣用創造力和真性情,去擁抱這個活生生的世界。

毫不誇張地說,尼采去世 125 年了,他關於創造力和真實性的論述一直深刻影響著人類學與道德觀。他對自我、對道德的那些看法,到今天還在攪動人心。

呼吸著尼采的空氣

阿拉斯代爾·麥金太爾(Alasdair MacIntyre)曾將尼采譽爲當代最重要的道德思想家,甚至直言不諱地指出:我們正「生活、行動、存留在」一個屬於尼采的時代。即使許多現代人從沒讀過尼采的書,他們也在不知不覺中受他影響(當然還有其他思想家的影子):懷疑上帝的存在、讚美「真實的自我」、在內心深處尋找身份認同、對基督教道德深懷戒心。

尼采提出的怨恨和權力意志這兩個概念,幫助解釋了這種轉變。尼采鄙視那些將強者斥爲「惡」、將弱者美化爲「善」的行爲。他給出的替代方案是權力意志:即個體衝破文化枷鎖、去創造屬於自己的個人主義價值觀的驅動力。

即便像《魔法壞女巫》(Wicked)這樣現代的故事,也通過一種準尼采式的譜系學響應著這些主題。這部音樂劇(及其改編電影)對家喻戶曉的《綠野仙蹤》(The Wizard of Oz)進行了重構,揭開角色們的過去,向觀眾展示,衝突的根源其實是嫉妒、不安全感、怨恨,而不是 1939 年原版電影中所刻畫的簡單善惡對立。

艾菲芭(Elphaba)與奧茲國大巫師(The Wizard)的衝突源於彼此的恐懼與誤解;而博克(Boq)因爲自己被變成錫人的遭遇(抱歉劇透了)滿腹苦毒,進而煽動民眾圍攻艾菲芭。這個故事里尼采的影子無處不在:譜系追溯、怨恨心理、權力追逐如何塑造群體——這些主題和尼采當年描述的如出一轍。

在娛樂產業之外,當今的美國文化也呈現出類似的格局。許多群體通過把自己塑造爲「受害者」、將對手貼上「壓迫者」的標籤,來佔據道德高地,身份政治癒演愈烈,對話和善意常常被怨恨取代。

勝過尼采的敘事

我認爲,真正的挑戰不在於簡單的批判,而在於說故事的能力:究竟誰的故事,才能承載人類渴望與文化意義的重擔?克里斯·沃特金(Chris Watkin)說得很到位:「要勝過對方的敘事,不是說你的故事更扣人心絃、更讓人滿意,而是說你的故事格局更大,大到能把所有其他的故事都裝進去。」

尼采那套關於譜系、權力、真實和不斷自我創造的說法,今天確實被廣泛借用和改造。但我仍然相信,聖經的故事格局更大,能蓋過尼采。

尼采雖然排斥基督教,卻爲了推銷自己的思想,借用了基督教的敘事框架:酒神狄俄尼索斯(或者說「自我」)成了神一樣的存在,人永遠處在變化中,道德來自底層反抗,查拉圖斯特拉像先知一樣說話,「超人」則扮演了未來救世主的角色。尼采再怎麼繞,還是沒能跳出聖經的敘事框架:神、墮落、先知的盼望、彌賽亞、末世的來臨。他一心想超越基督教,骨子裡卻離不開「創造—墮落—救贖—新創造」這個結構,這種做法反倒印證了聖經敘事的強大力量。

用尼采這個例子,剛好可以看看教會該怎麼跟當代的文化敘事和思想對話。我們可以認真聽這些不同的敘事,體會裡面的渴望和焦慮,同時也看到,福音比它們更深、更廣。藉著基督的十字架和復活,上帝承受了這世界的憤怒、恐懼、怨恨和控制慾,用捨己之愛瓦解了這些力量。

與基督聯合,意味著我們被帶入一個足夠宏大的敘事之中。這個敘事既能回應世界的渴望,又不被這些渴望裹挾;它有能力分辨,能在不沾染尼采式幻想的前提下,去更新文化。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How Christians Can Out-Narrate Nietzsche.

Michael McEwen(麥克·麥克尤恩)現任 B&H 學術出版社(B&H Academic)發行人,並擔任山核桃林浸信會(Hickory Grove Baptist Church)牧師。他著有《魔鬼也讀尼采:後基督教時代的公共神學》(The Devil Reads Nietzsche: A Public Theology for the Post-Christian Age)一書。
標籤
道德
啓蒙運動
尼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