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艺术
看不見的神,掩不住的聖徒
影史佳作《隱祕的生活》
2026-03-13
—— Brett McCracken

泰倫斯·馬力克(Terrence Malick)的《隱祕的生活》(A Hidden Life)片名源自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米德爾馬契》(Middlemarch)中的一句話:「因爲世上善的增長,一部分也有賴於那些微不足道的行爲,而你我的遭遇之所以不致如此悲慘,一半也得力於那些不求聞達(hiddlen life),忠誠地度過一生,然後安息在無人憑弔墳墓中的人們。」

A Hidden Life(隱祕的生活)這個名字,用在這部電影上再合適不過了。弗蘭茨·雅格斯塔特(Franz Jägerstätter)對你來說可能很陌生。這位奧地利農夫是一位虔誠的天主教徒,因著信仰的緣故,他在二戰期間毅然反抗納粹政權,拒絕向希特勒效忠。這個不起眼的舉動,後來也幾乎無人記得,卻讓他在 1943 年被關進監獄,最終被處死。在他所居住的阿爾卑斯山小村莊聖拉德貢德(St. Radegund),大多數人都無法理解他的選擇。雖然他的故事與迪特里希·朋霍費爾(Dietrich Bonhoeffer,或譯潘霍華)有相似之處(朋霍費爾在柏林泰格爾監獄的那段日子,跟雅格斯塔特的時間還有點重疊),但知道雅格斯塔特的人就少太多了。

然而,儘管馬力克的這部電影聚焦了雅格斯塔特那謙卑、英勇且「隱祕」的一生,它更多探討的是另一種「隱祕」:神。這是一部關於堅守信仰之難的電影。當我們所信的那一位似乎缺席,當我們看不見祂的時候,信仰要怎樣才能站得住。《希伯來書》11:1 那句話,我們都很熟悉:「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實底,是未見之事的確據。」可要活出來,哪有那麼容易。

馬力克沒有迴避信仰裡真實的掙扎,卻又始終抓住那份盼望。正是這一點,讓《隱祕的生活》不只是一部電影傑作,更是對真信仰的一次有力辯護。這幾年,很少有電影像這部片子,骨子裡透著聖經的氣息(上一部這樣的電影大概要追溯到 2011 年馬力克拍的《生命之樹》〔The Tree of Life〕,它可以稱得上是史上最好的基督教電影)。《隱祕的生活》是一篇向那避難與施救之神呼求的詩篇,也是一場在銀幕上展開的「登山寶訓」(《馬太福音》在片中佔據了重要地位)。它站在真正的山巔之上,勾勒出神那「顛覆世界」的國度。但或許最重要的是,這部電影如同一封使徒的獄中書信,鼓勵著每一位在掙扎中的聖徒,讓他們能發出那謙卑的祈禱:「主啊,我信!但我信不足,求主幫助。」

當基督呼召人時

《隱祕的生活》在某種程度上是在和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的《沉默》(Silence)進行著一場跨越銀幕的對話。據說馬力克在看完《沉默》後,曾給斯科塞斯寫了一封信,信中他問道:「基督到底想要我們做什麼?」《隱祕的生活》與《沉默》都對這個問題深感興趣。兩部影片都刻畫了那些忍受逼迫,寧願承受巨大苦難也不願背棄基督的基督徒。兩部電影裡都有許多人試圖說服基督徒主角:信仰並不需要這種犧牲,選擇不棄教,寧願去死不但愚蠢,而且沒必要。正如《隱祕的生活》中一位神職人員對雅格斯塔特(奧古斯特·迪赫 / August Diehl 飾)所說的:「神不在乎你說了什麼,只在乎你的內心。」這種觀點大致就是《沉默》對該問題的最終落腳點。但馬力克並不滿足於這個答案。他的電影更多地引起了朋霍費爾在《做門徒的代價》(The Cost of Discipleship)中那句名言的共鳴:「當基督呼召人時,就吩咐他來死。」

馬力克的電影與朋霍費爾的著作一樣,直面了那種平庸安逸基督教的禍害。在這種信仰裡,「廉價恩典」盛行,門訓成了消費行爲,把「用戶至上」放在首位。馬力克似乎認同弗蘭茨在獄中日記裡寫下的一句話:「掛名基督徒對教會的傷害最大。」電影裡,一邊是真實且代價高昂的信仰,以雅格斯塔特和他那堅定得令人驚歎的妻子法妮(Fanni,瓦萊麗·帕赫納 / Valerie Pachner 飾)爲代表。另一邊是活的悠閒寫意、掛名的信仰:電影裡幾乎所有其他「基督徒」,包括神職人員在內,都站在這邊。當弗蘭茨詢問一位主教(米凱爾·恩奎斯特 / Mikael Nyqvist 飾):「如果領導者是邪惡的,我們該怎麼辦?」主教回答道:「你對國家有責任」,並引用了《羅馬書》13:1-2 節。這是弗蘭茨從基督徒那裡聽到的陳詞濫調:別自命清高,服從大局吧!效忠元首!別背叛你的國家!但弗蘭茨並不買賬,他堅持認爲人在基督裡的身份應當高於其他任何世俗的身份。他說:「我們都忘了自己真正的家園。」

在大多數朋友眼中,雅格斯塔特這種頑固的信念瘋狂極了,事實也的確如此。在世人看來,真實的基督信仰永遠是愚拙的。正如片中一個角色所說:「瘋子才會去追隨祂。」基督教是要付代價的。在全片的一個關鍵場景中,弗蘭茨與一位畫家(這像是馬力克本人的化身)交談,畫家談到了基督的「追隨者」與「崇拜者」之間的區別。談到那些「崇拜者」式的基督徒時,他說:「我畫的是他們眼中那位安穩舒適的基督。終有一天,我要畫出那位真實的基督。」解讀《隱祕的生活》的一種方式,就是將其視爲馬力克試圖描繪「真實基督」,至少在預表意義上是如此:就是這樣一位基督,曾因提到自己必須受死,而遭到彼得的攔阻(見太 16:22);就是這樣一位基督,祂那具有贖罪意義的捨己,曾被尼采(Nietzsche)譏諷爲「錯亂」。

走向十字架

在馬力克的電影裡,音樂從來都不是隨便選的,每一段都有它的分量。片頭用了巴赫的《馬太受難曲》,這就是一把鑰匙,告訴我們該怎麼看這部電影。巴赫這部偉大的清唱劇,可以說是寫基督走向十字架這一路的聖樂巔峰之作。馬力克的《隱祕的生活》也想抵達同樣的地方。這是一部關於基督、關於祂的犧牲、以及門徒那十字架式人生的電影聖樂。

馬力克講雅格斯塔特的故事,處處都讓人想起基督。影片開頭,弗蘭茨走在路上,忽然停下來,定定地看著一座十字架上的基督雕像,彷彿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路也是往那個方向去的。電影的大部分時間裡,弗蘭茨都在跟奧地利的那些「文士和法利賽人」宗教權威們爭論。他們指責他,說他傲慢,說他狂熱危險。他們反覆說的一句話是:「你的犧牲對誰都沒好處。」身邊的朋友一個個離開他,覺得他瘋了,爲了一個可笑的理由把自己搭進去,實在丟人。馬力克還特意加了幾場曠野試探的戲,進一步刻畫了這種與基督受難的類比:當弗蘭茨在監獄裡又餓又冷,孤立無援時,一個穿得體西裝的男人(Matthias Schoenaerts 飾)被煙霧繚繞著,試圖動搖他的信心(「你真的清白嗎?我們手上都沾著血。」)。還有一場戲,讓人想起基督在彼拉多面前受審:法官(由偉大的德國演員布魯諾·甘茨〔Bruno Ganz〕飾演)判弗蘭茨死刑時心裡不安,問他:「你在審判我嗎?」最後,在處決前的時刻,弗蘭茨與一位十字架上的強盜式的人物——同樣等待處決、驚恐萬分的囚犯——共享了一段暖心的時光。

馬力克希望我們在見證弗蘭茨殉道的過程中,能夠定睛默想基督。但這不僅僅是弗蘭茨一個人的故事,這也是關於他那忠誠信實、歷經磨難的妻子法妮的故事。正是在法妮那滿懷盼望的信靠、等待、受苦中,我們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故事,就是作爲基督新娘的故事。

新娘與新郎

圖片攝影:萊納·巴約(Reiner Bajo)。© 2019 二十世紀福克斯電影公司,版權所有。

《隱祕的生活》中最核心的一個鏡頭,或許就是弗蘭茨與法妮在空中緊緊相扣的雙手的特寫。在這個特寫中,兩人的婚戒格外醒目。這部電影是一個關於婚姻的故事,講述了在艱難中持守忠貞、在分離中堅守愛。這既是法妮與弗蘭茨的故事,也是教會與基督的故事。

影片開頭,法妮回憶起她與弗蘭茨相遇的時刻。這既是一段回憶,也是一個關於重逢的末世論願景(eschatological vision)。法妮說:「我當時穿著最漂亮的裙子。」這正呼應了《啓示錄》19:7-8:「……新婦也自己預備好了,就蒙恩得穿光明潔白的細麻衣。」而弗蘭茨騎著摩托車駛入山谷,宛如基督騎著白馬歸來(見啓 19:11)。這是一個美麗的、如伊甸園般的時刻,是電影開頭和結尾遙相呼應的一個美好瞬間,像伊甸園裡的畫面:先是合而爲一的美好被打破,然後這合而爲一又得到恢復。但在那之間,是漫長的掙扎。

法妮和弗蘭茨的盟約,意味著她要分擔他的一切,無論是好是壞。他的榮耀是她的,他的悲劇也是她的。她和丈夫一同受苦,就像我們和基督一同受苦(彼前 4:13)。因爲丈夫的緣故,她受人嘲笑,遭人排斥,甚至被人吐唾沫。她始終忠心,從未背棄他,但這不容易。在聖拉德貢德的家裡,她得撐著農場,撐起這個家,照顧三個年幼的女兒、自己的妹妹,還有年邁的婆婆。她在田裡勞作,手扶著犁。她照看著羊群,可那個更好的牧人(弗蘭茨)卻不在身邊幫她。她疲憊又孤單。弗蘭茨在哪裡?神在哪裡?他們都藏起來了。可就在他們缺席的時候,她仍然信他們,愛他們。法妮的信仰,是這部電影跳動的心臟。有時,這信仰也軟弱(比如,她對弗蘭茨說:「你改變不了這個世界。它比我們強大。」)。她也向神呼求(像馬力克《生命之樹》裡的奧布萊恩太太一樣):「主啊,你什麼都不做。你在哪裡?你爲什麼造了我們?」但大多數時候,法妮是堅定的,哪怕她所禱告的神看起來漠不關心,哪怕她的丈夫爲了一個自殺般的信念拋下了她。她自己已經夠難了,卻還是擠出時間去探望、照顧村裡的寡婦們。

寡婦,在這部電影裡是一個核心的形像,而守寡,也是法妮將來要面對的。寡婦在聖經裡也很重要。也許神之所以格外顧念寡婦,是因爲祂體恤她們的處境:一個軟弱、哀哭的妻子,想念盼望丈夫的平安歸來。而這處境,正像祂自己的教會新婦在《啓示錄》19 章那場大團圓到來之前,活在「已然未然」之間的光景。

身體與頭

寡婦的生活,是與丈夫隔絕了的,就像身體被切去了一部分。正因爲這樣,保羅在《以弗所書》裡把婚姻比作身體(妻子)和頭(丈夫)。他要強調的,是合一的重要,也是任何會切斷這種聯結的東西(離婚、死亡)有多麼殘忍。這個婚姻的奧祕,是指向基督(頭)和他與教會(身體)的合一。

真實的弗蘭茨·雅格斯塔特在臨刑前不久,在獄中日記裡寫過一句話,電影裡也多次引用:「丈夫是基督救主的映像,基督的身體就是教會。妻子是教會——也就是基督新婦——的映像,基督愛她,甚至完全捨己。"

斬首,在這部電影裡是一個反覆出現的意象。弗蘭茨死在斷頭臺上,就像二戰時期的蘇菲和漢斯·朔爾(Sophie and Hans Scholl)以及其他基督徒殉道者一樣。這是歷史事實,也是法妮掙扎的隱喻,我們掙扎的隱喻:身爲教會的一員,往往感覺像是沒頭的身體在走來走去。聖靈在我們裡面,我們也知道自己與基督的聯合是真實的;但在我們的生活經歷中,在我們努力感知神同在的掙扎中,有時會覺得自己彷彿也被送上了斷頭臺。

但盼望依在。《隱祕的生活》裡我最喜歡的一段,是弗蘭茨的獄友瓦爾德蘭(Waldlan,弗蘭茨·羅戈夫斯基〔Franz Rogowski〕飾,戲份不多但讓人忘不掉)那段夢囈般的獨白。他帶著點詭異的神情,想像著斷頭的瞬間,就是頭和身體分開的那一剎那。可是,如果頭落下來的時候,你用自己的手把它接住了呢?就在它掉到地上之前。然後你把它放回自己的頭上。這時,你發現手上的鎖鏈不見了。你的頭和身體,又合在一起了。你又成了完整的,而且自由了。

向山舉目

圖片攝影:萊納·巴約。© 2019 二十世紀福克斯電影公司,版權所有。

有一種深切的終末盼望,像薩爾察赫河(Salzach River,電影裡反覆出現的意象)一樣,貫穿《隱祕的生活》全片。這盼望以各種形式呈現:新婦對良人的渴慕,身體對頭的渴慕。電影對山的凝視,那不斷向上仰望的目光,也讓我們看見這盼望。開篇那句旁白就是這樣:「我以爲我們可以把巢築在高處,築在樹上,像鳥一樣飛往山裡。」這是弗蘭茨的聲音,說的是他渴望活在那一切之上,罪惡、死亡、戰爭,都在腳下。結尾那句又回到這個意象,這次是法妮:「弗蘭茨,我會在那裡,在大山之中,與你相遇。」

這部電影,既有受《馬太福音》啓發的登山寶訓(字面意義上的登山),也有《詩篇》121:1-3 那種「上行之詩」的味道:

我要向山舉目。我的幫助從何而來?我的幫助從造天地的耶和華而來。他必不叫你的腳搖動。

法妮和弗蘭茨腳下所踩的並不穩固,而且不止是一種意義上的不穩固。他們身邊的所有人都在搖擺——他們的腳都在動。群眾的引力,安逸信仰的引力,把他們往下拽。攝影師約爾格·維德默(Jörg Widmer)用晃動的鏡頭,捕捉法妮和弗蘭茨在陡峭的、滑溜溜的阿爾卑斯山坡上,對抗著引力掙扎的樣子。整部電影的畫面氛圍,都是圍繞垂直性展開的:地面與天空,山谷與群山,地上與天上,之間的張力。

在掙扎和痛苦裡,法妮和弗蘭茨常常仰望群山,望向那些讓他們看清自己生命的宏大峯頂。神更大。世界之外,還有更多。《詩篇》144 篇是他們的呼求。弗蘭茨直接引用了 4 節(「人好像一口氣;他的年日如同影兒快快過去」),但 5 到 6 節是用畫面呈現的:「耶和華啊,求你使天下垂,親自降臨,摸山,山就冒煙。求你發出閃電,使他們四散。……」在這部電影裡,神似乎「隱祕」,但祂就在那裡。山在冒煙。閃電在發光。

神的創造,給了法妮和弗蘭茨安慰和盼望。「自然不會注意臨到人身上的憂傷,」弗蘭茨說。烏鶇還在唱歌。春天還會再來。當一切都沉默的時候,法妮在創造中聽見了神:「新割的乾草給我盼望,還有風,還有麥子,還有天空。」

但他們也得著聖經的安慰。有意思的是,對法妮和弗蘭茨來說,最後他們擁有彼此的,不過是幾封信。他們當然想要更多,但至少還有這些有福的文字。弗蘭茨臨刑前幾週,在獄中用紅蠟筆寫的最後一封信裡,他寫道:「凡屬地的,無論多少,無論多美,都要過去。但神的話是永遠的。」

是的。有一天,連受造之物也要廢去。山會消蝕。草會枯乾。花會凋謝。唯有神的話語必永遠站立。

時候將到

說到信仰,掙扎是真實的。馬力克這部史詩般的電影書信,把這一點表現得淋漓盡致。

罪的慣性,像那滑溜的山坡上的引力,把我們往下拽——是真實的。

困擾我們心頭的疑惑、難題——是有道理的。

活在地上的勞苦和艱難——是殘酷的。

「向山舉目」,這話說起來好聽,可要是幫助遲遲不來呢?有的時候,幫助的確沒有出現。有時,神感覺就像是一個「隱祕的生命」。這世上毫無意義的苦難和罪惡,讓人靈魂不得安寧。要繼續相信下去,好像只有瘋子才做的出來。主教對弗蘭茨說,「你聽見那些鐘聲了嗎?他們正把大鐘熔掉,做成子彈。」那一刻,你能從主教那聽天由命的臉上讀出信仰的喪失。

大鐘雖然成了子彈,但會有那麼一天,刀將要打成犁頭(賽 2:4)。這就是法妮緊緊抓住的盼望:「時候將到,那時我們就會知道這一切是爲了什麼……我們要一起幹活。我們要種果園,種地。我們要重建這片土地。」

新天新地即將到來,但眼下,我們仍和萬物一同嘆息(羅 8:22-23)。像法妮一樣,我們繼續在田裡撒種收割;我們繼續牧養羊群。我們滿懷切望,等待著那渴求已久的重逢,以及與那位不再隱祕的主永遠相交。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A Hidden Life』 Is a Faith-Based Masterpiece.

Brett McCracken(布雷特·麥克拉肯)是福音聯盟高級編輯,著作包括Uncomfortable: The Awkward and Essential Challenge of Christian CommunityGray Matters: Navigating the Space Between Legalism and LibertyHipster Christianity: When Church and Cool Collide。布雷特和妻子琪拉居於加州聖安娜市,二人都是薩瑟蘭教會(Southlands Church)的成員,布雷特在教會擔任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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