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秋天的簡·奧斯汀(Jane Austen)專題研討課上,學生們滿懷期待地準備研讀她那些最負盛名、浪漫色彩濃郁的小說,如《傲慢與偏見》(Pride and Prejudice)和《理智與情感》(Sense and Sensibility)。許多學生對英國攝政時期(Regency era)的歷史了如指掌,也驚歎於奧斯汀對當時生活,尤其是對女性處境那入木三分的刻畫。
開學伊始,我帶大家讀了一篇奧斯汀的禱告詞。因著這篇禱告詞,學生們開始討論她的基督信仰。大家興致濃厚,他們驚訝地發現,奧斯汀不僅徹底革新了小說體裁,更重要的是,這種文學造詣源於她從小在敬虔環境下薰陶出的基督徒世界觀。
今天,正值簡·奧斯汀誕辰 250 週年紀念日。1775 年 12 月 16 日,她出生在一個信仰根基深厚且嚴謹的家庭。在八個孩子中,簡排行第七,是家裡的二女兒。父親喬治·奧斯汀(George Austen)是這個敬虔家庭的頂樑柱,簡一生中,父親始終擔任史蒂文頓(Steventon)教區的牧師。她最親近的哥哥亨利(Henry)後來也投身全職服事,於 1816 年被按立爲牧師。奧斯汀深受基督教作家影響,亨利曾提到,她最推崇的道德作家分別是散文大家[塞繆爾]·約翰遜([Samuel] Johnson)和詩人[威廉]·庫珀([William] Cowper)。
在父親的言傳身教和哥哥的影響下,簡·奧斯汀深知每日禱告及與主相交的重要。奧斯汀一家遵循英國聖公會的傳統,每日晨昏都會聚在一起禱告。簡留傳至今的三篇禱告詞,爲我們開啓了一扇窗,讓我們得以窺見這位英語文學巨匠真實的靈修生活。
奧斯汀的禱告詞反映出英國聖公會一貫的信仰特質。相較於福音派所強調的戲劇化重生,她更看重信仰的循序漸進。在其中一篇禱告中,她這樣寫道:
神啊,在眾多的恩賜之上,我們爲你自己、也爲眾生懇求你:求你使我們更加敏銳地感悟你在救贖世人時所顯明的憐憫。求你讓我們深知,這份伴隨我們成長的聖潔信仰是何等寶貴。願我們不至因自己的疏忽而丟棄你所賜的救恩,也不願只做掛名的基督徒。全能的神啊,求你因著那救贖我們、並教導我們如此禱告之主的緣故,垂聽我們的禱告。
奧斯汀在字裡行間強調了救恩的福分與忠心服事的呼召。按照《公禱書》(Book of Common Prayer)的傳統,她每一次禱告都以主禱文結尾。
此外,她對每日領受的恩典也充滿了感激:
我們爲過去和現在生命中的每一份慰藉而稱頌你。爲了身心的健康,也爲了你慷慨賜予、伴隨我們度過今日的每一個快樂源頭,我們感謝你。你是良善的天父,求你的恩典常在,在一天終了之際,求你讓我們能更敏銳、更感恩的心去體悟這一切。
通過這些窺見奧斯汀日常禱告生活的片段,我們不難發現她對主的全能與全在有著深刻的敬畏,同時也處處留意上帝對她家庭的眷顧。這些文字生動地勾勒出奧斯汀信仰的底色,既溫暖人心,又堅定有力。
然而,奧斯汀一家的生活並非一帆風順。簡的兩個哥哥,弗朗西斯(Francis)和查爾斯(Charles),在英國海軍服役多年。家人總是牽掛著他們的下落,爲他們的安危擔心。奧斯汀在禱告中,想必也傾注了許多對兄弟平安與守護的懇求。
當父親喬治去世後,家裡的境況急轉直下。由於失去了牧師住宅,奧斯汀家的三位女性——簡、卡桑德拉(Cassandra)以及她們的母親,不得不搬離史蒂文頓,在收入銳減的情況下倉促尋找住處。直到 1809 年,她們才最終在喬頓小舍(Chawton Cottage)安頓下來,自此過著精打細算的生活。儘管生活充滿了挑戰,奧斯汀卻在隨後的幾年裡進入了創作高峰期:她修訂了《理智與情感》和《傲慢與偏見》,並相繼寫出了《曼斯菲爾德莊園》(Mansfield Park)、《愛瑪》(Emma)和《勸導》(Persuasion)。
學者們往往容易將注意力集中在生活境遇如何影響一位作家的文學產出。然而,或許更重要的是透過奧斯汀的禱告,看到她在困苦中渴求知足。
例如,她曾寫道:「求你賜給我們一顆感恩的心,使我們能體察當下的福分,珍惜命運所賜的諸多慰藉;願我們不至於因心懷不滿或冷漠荒廢,而白白失落了這些恩典。」這段禱告正呼應了保羅的勸勉:「應當一無掛慮,只要凡事藉著禱告、祈求,和感謝,將你們所要的告訴神。」(腓 4:6)。這樣的禱告,也值得我們時時默想、常常誦讀。
上帝看上去應許了她那份持守忠心的祈求。1817 年 7 月 18 日,簡·奧斯汀離開人世。在她的墓碑上,家人感念她一生的敬虔,寫下了這樣的碑文:那些最了解她的人,「因著一個堅定而謙卑的盼望而大得安慰,深信她的仁愛、敬虔、信心、純潔,已使她的靈魂在救贖主眼中蒙受悅納。」這無疑是她一生堅定信仰的深刻見證。
當新一代讀者在書中邂逅伊麗莎白·班內特(Elizabeth Bennet)、安妮·埃利奧特(Anne Elliot)、範妮·普萊斯(Fanny Price)和埃德蒙·伯特倫(Edmund Bertram)這些角色時,應當留意信仰是如何浸潤在奧斯汀小說裡的。
以《曼斯菲爾德莊園》爲例,埃德蒙被塑造成一位信仰堅定、行事穩重且通情達理的基督徒;而範妮的性格也絕不允許她逃避任何該承擔的責任。責任與良知是奧斯汀時代基督徒的核心道德理想,而她也將這些特質賦予了筆下這兩個信仰色彩最鮮明的角色。與現代小說中常對基督徒進行的負面刻畫相比,奧斯汀這種正面的刻畫顯得尤爲突出。
同時,奧斯汀也因開創了小說中的家庭化場景而爲人稱道,她讓那些發生在客廳裡的瑣碎日常成爲了文學的主角。奧斯汀的作品在潛移默化中改變了文化:她爲女性搭建了一個發聲平台,讓她們能夠去審視那些不公的社會限制以及家庭內部的權力結構。
例如,在《理智與情感》中,達什伍德(Dashwood)一家女性的遭遇與奧斯汀家當年的困境如出一轍。由於財產繼承權的限制,當達什伍德先生去世後,他的女性親屬不得不搬離家園,遷往巴頓小舍。奧斯汀敏銳地察覺到那個時代女性面臨的挑戰,她在給侄女的一封信中寫道:「單身女性極其容易陷入貧困。這是支持婚姻的一個非常強有力的理由。」
雖然變革歷經漫長歲月才到來,但奧斯汀的小說確實爲提高西方世界女性的法律地位做出了貢獻。
在奧斯汀誕辰 250 週年之際,她的人氣繼續攀升,讀者對她作品的熱忱絲毫不減,由此催生的龐大周邊產業,幾乎蓋過了任何一位英國作家。然而對於基督徒而言,我們慶祝的不只是她的文學才華或文化遺產,更是一個在真實生活中活出的、豐盛的信仰生命。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How a Christian Worldview Animates Jane Austen’s Fi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