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來做個思想實驗。
想像有這樣一個Z世代牧師。他和另外兩個人剛建立了一間小教會。教會發展得不錯,等年輕人多起來,他就能當青年牧師了。他也確實上過聖經學校。不過,有個問題:他討厭讀書。
他不光不愛讀書,還時不時流露出對教育的不屑,覺得那一套不適合自己,他認爲,傳福音靠的不是閱讀和學習,尤其面對年輕人,更不需要那些「書本上的東西」。
但凡有點空,他就刷短視頻:排隊買咖啡時刷,等紅燈時刷,坐飛機時刷,剛醒來刷,睡前也刷。他沒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對他來說,注意力被不斷切割、思緒隨時被帶走,是再正常不過的。就像他自高中畢業後,從未完整讀過一本書;或者像他的社交媒體頁面,常常充斥著江湖術士、網絡噴子和各種「AI 垃圾」。這些在他眼裡,都算不上什麼大事。
如果你現在還不認識這樣的牧師,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認識了。互聯網和人工智能把教會帶進了一個牧養的新時代。很多年輕牧師本身就被這個後文字時代的數字世界塑造,他們牧養的會眾也是如此。這個世界裡充斥著沒營養的、讓人「腦腐」的碎片信息。
與此同時,大家對聖經越來越陌生。2022 年一項大型調查顯示:26%的福音派覺得聖經是虛構的而不是史實(比 2016 年漲了9%);56%的人認爲神接納所有宗教的敬拜(比 2016 年漲了8%);從 2020 到 2022 年,多出 13%的福音派覺得「耶穌是一位偉大的老師,但他不是神」。這些數字和腦腐有多大關係不好說,但要說兩者完全沒關係,那也太天真了。
我常聽人說,如今的數字科技,對教會的衝擊並不會比 20 世紀 50 年代興起的電視更加嚴重。教會只要順應時代,自然會找到出路,聖經知識的流失也會慢慢糾正。但作爲一名 Z 世代,我並不覺得事情會這麼簡單。
我擔心的是以下三點。
如果我們只是少讀書,卻更多地去背誦、聆聽、思考,那還不至於這麼令人擔憂。但現實恰恰相反。這些能力正在同時退化。這並不奇怪。尤其在人工智能興起之後,我們越來越習慣把本該由大腦完成的工作交給機器代勞,久而久之,連最基本的思考、記憶和專注能力都在削弱。
在古代,不識字並不會妨礙人敬拜耶和華。聖經之所以被寫下來,主要是爲了保存,而不是爲了讓大眾人手一本去閱讀。比如《死海古卷》(Dead Sea Scrolls),也只有受過訓練的抄寫員才能解讀。猶太男孩從小就要背誦大量希伯來聖經。拉比也要求門徒把老師的教導牢記在心。
異教世界也是如此。據說畢達哥拉斯學派的學生,早晨下床前必須逐字複述前一天的課程。在古希臘,吟遊詩人用長短音節交替的節奏吟唱史詩,幫助記憶。在那樣的文化裡,識字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口述傳統。人們能專心聆聽,把聽到的內容存留在心裡,甚至大段背誦。
但我們早已不生活在那樣的文化中了。問題在於,Z 世代——包括 Z 世代的牧師——早已失去了背誦聖經的傳統,同時也正逐漸陷入某種新的「文盲狀態」。這意味著,一種建立在數碼雲端、依賴數字設備的外包式屬靈生活,根本無法培養出成熟、全面的耶穌基督門徒。
我們確實大量接觸口述的內容,比如有聲書、播客、氛圍感十足的敬拜音樂,但這些內容往往聽過就算,左耳進右耳出。我們不再專心傾聽,不再反覆咀嚼,不再內化,更談不上刻意記憶。尤其當我們越來越習慣把記憶與思考外包給 AI 時,這種退化更爲明顯。
讀聖經能幫助牧師正確理解自己的經歷,而不是用自己的經歷去隨意解讀聖經。
如果人長時間沉浸在網絡世界,卻缺乏扎實的聖經根基,他的信仰很容易被扭曲,最後可能變成裝飾自己個性的一種點綴,或者成爲網絡群體話語體系的附庸。當流行文化和無休止的「刷屏」佔據牧者的大部分時間,他的講道遲早會更多地跟著新聞熱點走,而不是扎根在那本古老而永恆的聖經之中。
如果牧者總在刷 X 或 TikTok,他的講道就會逐漸失去現實生活的根基。或者同樣糟糕的是,他會傳講一種模糊、稀釋、缺乏針對性的福音:什麼都談一點,卻什麼都講不深;從一個小故事跳到另一個小故事,卻沒有清晰的中心線索。這並非危言聳聽,而是手機成癮大腦的自然狀態。手機依賴會摧毀深度對話的能力,侵蝕人的同理心、記憶力和高層次思考能力。
我們這一代人很擅長把屬靈生活和數字生活分隔開來。但事實是,我們怎麼使用空閒時間,直接決定了我們的屬靈生命是死是活。
後文字時代成長起來的牧者往往缺少那種需要歲月慢慢醞釀、耐心培育的智慧,而真正屬靈的洞見,正是從這種長期積累中生長出來的。這不僅適用於神學,也同樣適用於化學、文學,乃至一切學問。
人類藝術和科學史上那些重大突破,很多都是普通人在閒暇時琢磨、塗鴉、發呆時得來的。笛卡爾(René Descartes)據說是盯著臥室天花板上的一隻蒼蠅,悟出了座標幾何的靈感;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在林間散步時構思了大量作品素材;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Dostoevsky)根據獄中筆記寫成了重要著作。許多文明史上的頓悟與創新,都源於那種不被打斷、不被媒介包裹的思考時光。然而,數字干擾正迅速吞噬我們原本可以安靜思索的空間。
馬丁·路德並不是一時衝動掀起宗教改革。他是在反覆研讀《羅馬書》的過程中,讓因信稱義的恩典真理一點一點浸透靈魂,改革才由此發端。提摩太·凱勒或卡森之所以影響數以百萬計的人,是因爲他們把所有空閒時間都花在社交媒體上嗎?他們是先上網搜講道例證,再讓 ChatGPT 替他們完成剩下的工作嗎?顯然不是。每一個在 TikTok 上爆火的講道片段背後,都有 TikTok 永遠教不會的東西:長時間的禱告、禁食,以及細緻入微、反覆推敲、帶來生命更新的研經。
作家約翰·哈利(Johann Hari)曾形容他那個被屏幕「訓練過度」的教子:「他像 Snapchat 一樣高速運轉,快到任何安靜或嚴肅的事物都無法觸及他。」如果這幅圖景開始成爲新一代牧者的寫照,那麼前景就不容樂觀了。
我真心盼望我們這一代的牧者能夠成功。但我相信,這意味著我們必須成爲更好的讀書人、更認真的學習者。如果你是神學院教授,或是正在帶領有志服事的年輕人,請訓練他們成爲嚴謹、扎實的閱讀者;在他們尚未顯出真實的閱讀能力之前,不要輕易爲他們進入事奉按手祝福。
如果你自己就是一個不愛讀書的牧者,也請正視無止境刷屏的危險。你所養成的習慣,遲早會成爲會眾效法的榜樣。下定決心改變吧:把花在手機上的時間,換成在書桌前翻閱聖經與好書的時光,一摞書,一支筆,好好思想。
無論科技發展到什麼程度,牧者永遠需要神的話語。我們讀聖經,不只是爲了多知道一些關於神的知識,而是爲了真實地認識祂,與祂有更深的相交,在默想中生命被改變(林後 3:18;羅 12:2)。
我們該問問自己:是否仍然敏銳地意識到這種需要?還是說,現代科技的喧囂,已經讓我們聽不見那細微卻真實的神之聲?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The Post-Literate Pas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