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讀了一本書:蒂姆·庫珀(Tim Cooper)所著的《當基督徒產生分歧:從約翰·歐文與理查德·巴克斯特破裂關係中吸取的教訓》(When Christians Disagree: Lessons from the Fractured Relationship of John Owen and Richard Baxter),讓我深思至今。這是一個我不大熟悉的故事。兩位清教徒時期的泰斗級人物,因神學上的分歧,更因性格和處事立場上的差異,最終走向了長久的分裂。這本書帶給我許多啓示,其中之一便是讓我看到,個人性情在我們福音派內部的紛爭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但或許最大的收穫在於:那些忠心事奉、熱愛基督與教會、渴望福音廣傳並扎根、始終致力於個人敬虔的弟兄姐妹,卻可能在所處時代最關鍵的議題上,無法達成共識。
我越來越多地觀察到,尤其是在過去十年福音派聯盟的分崩離析中,問題並不只是在分歧本身(這本是預料之中的!),而在於人們對分歧的存在本身感到震驚。今天,許多基督徒以爲,忠心必然帶來一致:以爲委身的信徒,只要從聖經出發進行理性思考,就理應在有爭議的教義要點上,在對鄰舍之愛的政治實踐上,在教會應對新文化挑戰的姿態上,得出相同的結論。
當分歧出現時,我們不僅質疑弟兄姐妹是否成熟或忠心,甚至懷疑他們信仰的真誠。那些因自身背景、所處環境、或將聖經反思應用於所處文化處境的獨特方式,而對當下形勢做出與我們不同解讀的人,我們往往會給他們扣上「動機不純」的帽子。
這種現象在整個福音派群體中隨處可見。在移民問題上,關於何爲明智且人道的政策辯論,被簡化爲善與惡的對決。只要你與那位自信滿滿的弟兄或姊妹意見相左,你的不同意見就成了屬靈不成熟、向罪妥協,或對聖經和現狀視而不見的明證。彷彿傑斐遜在《獨立宣言》中關於「不言而喻的真理」的措辭,被挪用到了個人對聖經的解讀中——「這難道不是很明顯嗎?」
無論呼聲是「執行法律、維護文化凝聚力」,還是「接待客旅、愛你的鄰舍」,現在幾乎沒有空間去探討如何平衡這些並行的美德,因爲所有人都對同爲基督徒的人竟會做出不同的判斷而感到無比震驚。
同樣的現象也出現在氣候變化與關愛受造物的問題上。英國的基督徒和美國的基督徒,對我們應盡何種責任往往有著截然不同的本能反應,而我本人就感受過來自兩邊的壓力:英國的弟兄姐妹對我質疑聖公會過度強調氣候問題感到震驚;而美國的弟兄姐妹則對我主張「關懷受造界屬於保守派基督徒傳統」同樣感到震驚。(可是,這在托爾金、薛華甚至西奧多·羅斯福的著作和思想中都有體現。)
在種族與公義問題上,如果你質疑近期某些多元、公平與包容(DEI)措施的合理性,便會被扣上維護白人至上主義的帽子;如果你承認種族偏見確實會影響社會結構,又會被指責爲煽動種族矛盾的文化馬克思主義者。當選項只剩下「準共產主義者」或「準三K黨徒」時,基督徒之間幾乎不可能再進行坦誠的交流,這又有什麼可奇怪的嗎?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
過去幾年,在宗派生活以及更廣泛的福音派圈子的交流中,我一直在努力勸阻那些自以爲絕對正確、試圖抹黑異見者的弟兄姐妹,勸他們不要走向極端。我提醒他們,教會歷史上總會有一些牧師和教會比其他人更積極地參與政治,也總會有基督徒在任何時代的爭議性問題上持有不同的立場。
分歧的存在,並不必然意味著背後藏著什麼險惡的動機。它不代表某一方在令教會妥協,或在爲屬世的認可而出賣信仰。如果把異見看作是惡意,假設一個看法不同的弟兄是潛伏的破壞分子,或者是某種將教會引向危險的協作組織的一員,那就是把本屬常態之事妖魔化了:因爲基督徒對於忠心的具體表現形式,向來是有分歧的。
當我瀏覽網絡上基督徒彼此交鋒的亂象時,很想對那些嗓門最大的人問一個簡單的問題:你想要的勝利究竟是什麼模樣?你覺得你反對的那些領袖會憑空消失嗎?會灰頭土臉地悔改,向你那高人一等的判斷低頭嗎?他們的教會會關門嗎?還是你希望他們的名聲被徹底摧毀,讓他們今後說任何話都對別人再無益處嗎?那些在某一點上贊同你的人,會因此在所有事情上都與他們劃清界限嗎?
僅僅因爲在政治審慎問題上的分歧,就把牧師和領袖們劃分爲「安全」或「可疑」的陣營,或因某人一個失誤或某一有爭議的立場就將其全盤否定,這並不是屬靈剛強,而是思想上的不自信。將基督的僕人之豐富複雜,扁平化爲某一次分歧,這實際上是在令你自己變得貧乏。真正有洞察力的人,會始終保持開放,汲取有益之處,摒棄無益之處,並抗拒那種全然否定他人的衝動。弟兄姐妹之間的分歧,是教會中一種常態。歷來如此,也絕不會消失。
這一切並不意味著分歧不重要,也不意味著沒有人是對是錯。那是相對主義。對每一次爭論都聳聳肩、不置可否,同樣無濟於事。
既然如此,我們該如何前行?我希望我們能學會更扎實地講清自己的立場,同時也更真誠地敞開自己,接受別人的批評和修正。我們應當預期到,忠心的基督徒也會與我們意見相左。不同的教會,本來就有著不同的直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姿態,這很正常。意見不合的時候,我們當竭力避免妄加揣測那些持不同結論的人。
在今日福音派的內鬥中,不會有任何一方無條件投降,不會有徹底的勝利,也不會有不容置疑的失敗。因此,留給我們的是更艱難、也更緩慢的工作:耐心傾聽弟兄姐妹的想法,找準真正的分歧所在,爲與我們意見不同的人禱告並爲他們加油,在真正能同心合意的地方攜手合作。
歐文和巴克斯特終究未能完全和解。這便是庫珀在書中講述的那個警誡世人的故事。但他們在同一片土地上度過了數十載,服侍同一位主,爲自己的信念而竭力奮鬥。他們誰也沒有消失。而今天,我們同樣欣賞他們二人,儘管他們當年彼此看不上。這一點,值得我們深思。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Stop Being Shocked When Christians Disagree with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