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問誰是對現代福音派教會影響最深遠的思想家,人們可能會提到巴刻(J. I. Packer)、約翰·斯托特(John Stott)和卡森(Don Carson)等名字。然而我想說,有另一個人的影響可能遠超我們的想像,他的思想幾乎滲透到了現代福音派教會的每一個角落:他就是馬吉安(Marcion)。在我看來,從正典構成到神學思想,再到敬拜實踐,馬吉安對福音派的影響最爲深遠。你雖然從未在街角的基督教書店裡看到過他的書,也從未在地方教會的講員預告中看到他的名字,但他的靈確實徘徊在那些書店和講壇之間,正如我擔任福音聯盟神學期刊(Themelios)雜誌主編這一事實一樣真切。
馬吉安是一個帶有神祕色彩的人物,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個歷史上的模糊身影。我們對他大半的了解,都出自特土良(Tertullian)那充滿敵意的筆觸。顯然,馬吉安出生於本都(Pontus,即現在的黑海地區),活躍於公元 2 世紀中葉,約在 160 年去世。他最顯著的特點是堅持認爲基督教福音純粹是關於愛的,以至於他完全否定了舊約聖經。對於新約聖經,他也只保留了那些他認爲符合其核心論點(即:十封保羅書信和一份經過刪減的《路加福音》)的一部分。
正如每一個大一本科生都該知道的那樣,馬吉安是一個異端,我們絕不會想認他爲屬靈前輩。然而,審視當今所謂的福音派運動,我們很難不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在馬吉安去世近兩千年後的今天,他的思想在實踐中的影響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他的信徒隨處可見。事實上,「馬吉安們」已經降臨了:就像電影《天外魔花》(Invasion of the Body Snatchers)裡的外星人一樣,他們看起來很正常,甚至與常人無異,但馬吉安們的意圖最終將對正統基督教產生致命的影響。
我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呢?我認爲,福音派在許多層面上的做法其實已經馬吉安化了。
首先,將神的愛強調到完全排斥其他一切程度的做法,已經變得司空見慣。我們可以從替代受刑論(penal substitution)作爲福音派教義的崩塌中看到這一點。幾年前,一家出版社邀請我爲橡樹山學院(Oak Hill)教職員合著的一本關於刑罰代贖的書撰寫封底推薦語。我寫了,結果卻發現這家出版社在宣傳材料中誤用了我的推薦語,歪曲了那本書的內容以及我個人的觀點。這說明了福音派市場力量的一些問題:顯然,它已經無法容忍那種不僅想公正對待《約翰福音》3 章 16 節,也想公正對待聖經中那些貫穿舊約並在新約中再次確認的、關於神審判的諸多可畏之舉的福音了。出版商覺得,只有通過嘲弄這本書及其所持的教義,才能找到理由把它賣給基督徒群體。
也許是我有所疏漏,但在聖經所教導的所有事情中,神那令人戰慄的烈怒似乎是一件最顯而易見的事實。因此,當我聽到諸如「神的憤怒總是爲了恢復關係」之類的言論時,我的腦海裡會立刻浮現出舊約聖經中無數的段落、聖經關於撒但的教導,以及新約聖經中的人物,如亞拿尼亞(Ananias)和撒非喇(Sapphira)。對這些人來說,實在看不出有多少「恢復關係」的成分。難道被大地活活吞噬、被聖火焚燒、或是因爲欺哄教會而被擊殺,實際上都是爲了挽回個人的「治療手段」,只是神沒意識到這些舉動會導致受害者當場斃命嗎?
當福音派領袖們(不出所料,必然來自美國和英國那種充斥著心理療癒 文化的背景!)告訴我,刑罰代贖等同於「宇宙級的虐待兒童」時,我不禁在想:我是該坐下來向他們解釋這個教義(因爲他們顯然從未嘗試去鑽研該教義的真實主張,而只是盯著反對者所歪曲的主張),還是乾脆叫他們走開、成熟一點?他們難道真的指望我把這種言論當作成熟的神學反思嗎?這種愚蠢的行爲正是「馬吉安們」已經降臨的又一個明確信號。他們帶著自己的福音降臨了:丟棄神發怒的部分,保留符合現代「定製受害者身份」的文化和對苦難的輕描淡寫。
其次,在學術和個人層面的神學反思中,一直存在著一種輕視舊約聖經的傾向。對於冠以「保羅新觀」(The New Perspective on Paul)之名的各種神學理論所提出的許多宏大主張,我感到極度不滿。不過,我要爲其說句公道話:它提醒了我們,理解新約聖經必須立足於猶太背景和舊約聖經背景。
例如,在閱讀馬丁·路德爲《羅馬書》寫的序言時,我發現自己大體上同意他的觀點;但我同時也發現,他沒能對《羅馬書》9-11章 做出實質性的論述,這反映了他思想中的一個空白。無論是因爲對聖經歷史的演進缺乏敏感性,還是由於他構建「律法與福音」辯證關係的方式所導致的遺憾後果,可以肯定的是,他對這封書信的解讀忽略了猶太人與外邦人問題的重要性。因此,至少在這一點上,他的解讀是有欠缺的。我們必須在舊約聖經和猶太教的背景下閱讀保羅,否則只能自食其果。
此外,我們的靈修生活也需要充分考量舊約聖經。正因如此,西門·加瑟科爾(Simon Gathercole)在上一期神學期刊上發表的文章才會如此有用。我們需要把聖經作爲一個整體來閱讀,在整個正典的神學和敘事結構中去理解每一段經文、每一個句子。作爲福音派信徒,我們常常容易犯錯,只關注新約聖經書信中的直接教義教導,或是《約翰福音》中的名篇。一位研究新約的朋友曾對我說,他認爲對平信徒福音派信徒來說,如果整本聖經除了《約翰福音》和《羅馬書》以外全部消失,他們的生活大概也不會受到什麼影響。這種說法也許有點誇張,但恐怕離事實不遠。我們需要一種扎實的聖經神學,不是那種以犧牲本體論爲代價、把一切都簡化爲救恩實施層面的神學(參考我上一期的社論),而是一種充分考慮聖經核心敘事,並且力求公正對待聖經中那些我們並不喜歡的部分的神學。
再者,在教會實踐中,我們需要更加嚴肅地對待舊約聖經。令我感到震驚的是,在最初的四個世紀裡,《詩篇》在集體敬拜中佔據著核心地位;宗教改革後的改革派教會在前兩個世紀也極其看重詩篇歌詠;而且《詩篇》是唯一一本全基督教會都一致認可、且其每一句詞都全然出於靈感的聖詩集。但令我震驚的是,今天的敬拜儀式中竟然極少唱誦詩篇。
我這裡指的並不是音樂風格問題。最近我參加了一個非裔美國人的聚會,他們用非裔風格唱誦詩篇,那是我聽過最喜樂、最充滿活力、且全然榮耀神的歌頌。此外,似乎沒有什麼比建議在敬拜中多唱詩篇更能招致他人的蔑視和嘲笑了。事實上,過去幾年裡,有不少作者極力抨擊「唯獨詩篇」(exclusive psalmody)的觀點。人生苦短,不值得浪費在無謂的論戰中,我不禁納悶這些傢伙是從哪個平行宇宙來的,在他們的世界裡,最緊迫、最危險的敬拜問題居然是人們在聚會中唱了太多的聖經經文。
那將是多麼令人震懾的景象啊!想像一下:人們在敬拜中,竟然能用上帝親口印證說「這些話是我的」的言辭,去歌唱並抒發人類情感的方方面面。難怪典型的「馬吉安入侵者」只要想到宇宙中某個角落可能正在發生這種事,就會感到坐立難安。但在我們這個地球上,在大多數福音派教會中,想在詩歌中過多地融入聖經經文,機會實在微乎其微,因爲在敬拜這個領域,「馬吉安們」的入侵幾乎是全面而暢通無阻的。
可是,就我個人而言,在教父思想家中,我更推崇亞他那修(Athanasius),而不是馬吉安。亞他那修在《致馬西林納書》(Letter to Marcellinus)的書信中,提出了一個關於在敬拜中使用詩篇的論點,其表述之優美、之動人,可謂前所未有(這封信可訪問 www.athanasius.com/psalms/aletterm.htm 查閱)。可惜,沒多少人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那麼,這種馬吉安式的讀經方法會帶來怎樣的長期後果呢?
歸根結底,我認爲它會將那位「真實存在的上帝」推向不可知的深淵,使我們的神僅僅成爲個人心理的投影;而我們的敬拜,則會淪爲一場場集體心理治療,大家聚在一起,努力假裝自己感覺棒極了。上帝是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的上帝,如果剝離了這一身份,我們還剩下什麼?既然舊約聖經是新約聖經的根基,那麼一旦忽視舊約,新約就會失去語境,變得幾乎毫無意義。
當我們的閱讀、講道和集體敬拜忽略、甚至有時乾脆無視舊約聖經時,我們可以預見,教會生活將普遍陷入貧乏,最終導致福音派基督信仰的徹底崩潰。事實上,有些早晨我醒來時會想:西方教會的生存更多是靠人格魅力、炒作和營銷策略,而不是靠任何更高的權能。
我們需要重新認識神完整的本性,重新認識我們與祂的關係;我們需要那種能全方位展現這些真理的教導和敬拜。只有當我們這些西方人趨於成熟,拋棄我們從隨意拼湊的聖經中爲自己建造的定製神祇——在那裡,消費者(而非創造主)才是王——並讓整本聖經在我們的生活、思想和敬拜中置於應有的地位時,這一切才會實現。對神的想法殘缺不全,你得到的神就是殘缺不全的;閱讀刪減版的聖經,你得到的神學就是刪減版的神學;唱著那些無腦、膚淺的垃圾文字,而不是深沉、真誠、動情讚美,你最終就會變成你所唱的樣子。
我希望是我看錯了;希望現在還爲時未晚,但我們要清楚:馬吉安們已經登陸了!沒錯,如果你還沒看出來,我要說,對此我感到非常憤怒。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神學期刊英文網站:The Marcions Have Land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