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十五年擔任姊妹事工主任的過程中，我注意到一個令人憂心的現象：教會中經歷情感掙扎或人際關係危機的姊妹越來越多，但她們主動尋找牧師、事工領袖或小組長尋求幫助的比例卻在下降。相反，越來越多的姊妹轉而向心理諮詢師求助。
作爲教會領袖，我們固然渴望能更好地牧養會眾，但如果連姊妹們的掙扎點在哪裡都不知道，牧養就變得無從下手。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姊妹們越來越傾向於在教會之外尋找答案？
一個人遇到難處時會向誰求助，其實跟他如何看待自己息息相關——這在神學上被稱爲「人論」（Doctrine of Man）。近年來，教會所認信的「人論」教義並沒有改變，但我認爲，受當代心理治療文化的影響，許多會眾在實踐層面，也就是在實際生活中，對自己是誰的理解發生了改變。
教會相信，人是身體和靈魂的結合（創 2:7）。這種「具身靈魂」（Embodied-soul）的人觀可以用兩個嵌套的圓圈來示意：整個人都生活在永生神的面前，這就是所謂的「在神面前」（Coram Deo）。
圖 1：教會認信的人觀：身體與靈魂並存的二元一體觀
雖然我們在教義上認爲人由兩個部分組成，我卻觀察到，很多基督徒在實際生活中，表現得彷彿人是由「三個部分」構成的：
圖 2：心理治療文化影響下的實踐認知：人的三分觀
隨著心理治療文化的興起，人們越來越少把自己看作身體與靈魂的統一體，反而越來越多地傾向於認爲自己由三個獨立卻又相互關聯的部分組成：身體、靈、心理。
克萊德·納拉莫爾（Clyde Narramore）在 20 世紀 50 年代普及了這種觀點：如果你身體出了問題，去找醫生；如果你有心理（心理學範疇）問題，去找心理諮詢師；如果你有屬靈問題，才去找牧師。然而，愛德華·韋爾契（Ed Welch）指出，聖經中並沒有哪種心理問題是脫離了身體和靈魂而獨立存在的。他解釋說，那些通常被歸爲心理範疇的掙扎，其實完全可以重新歸入身體或靈魂的範疇。
但最關鍵的問題在於：在這個模式裡，永活的神在哪裡？祂又關心和掌管人的哪一部分呢？
史普羅（R. C. Sproul）曾說，「活在神的面前，意味著我們整個生命都活在神的同在中，順服神的權柄，並爲了神的榮耀而活。」我擔心的是，一旦我們把人拆分爲三個部分，並且只把其中一部分貼上「屬靈」的標籤，那麼其他兩部分就很容易被排除在神的同在和權柄之外。我們可能不再將人看作一個在神面前、受神統治、爲神榮耀而活的整體。
在這種三分法的視角下，人很難看到神對身體的最終主權，更難說服大家相信神對心理層面也擁有最高權威。
我們這個世俗的心理治療文化，實際上是在傳達一種「無神版」的 Coram Deo：活在諮詢師面前，順服諮詢師的權威，目標是爲了讓自己感覺更好、活得更健康。一個文化中占主導地位的思想，總會潛移默化地滲透進教會。隨著心理治療的觀念在教會中越來越受重視，我們的會眾對自我的認知也可能會進一步演變成下面這個樣子：
圖 3：實際運作的信念——高度心理治療文化下的「三分法」人觀
在這種對人性的理解中，屬靈生命被看作是與自我其他部分完全脫節的存在，它變得越來越小，不再是生活的重心。結果，永生神被擠壓到生活的一個小角落裡。此外，那些強烈的情緒起伏，甚至是艱難的人際關係，則被歸爲身體或心理層面的問題；在這些領域，神的同在、權柄和參與往往被屏除在外。
最近，一位牧師朋友分享了一個案例：他教會的一位姊妹找他，想要知道如何有智慧地經營婚姻。第一次面談時，他們約好要多談幾次，但第二次見面卻遲遲定不下來。後來，這位姐妹解釋說，之所以推遲，是因爲她正在處理一段家庭關係中的邊界問題和焦慮感，而她最近一直在向心理諮詢師尋求這方面的幫助。
值得慶幸的是，這位姊妹仍然願意向牧師尋求一定的牧養，但我們不難看出，她已經把自己的需求打包分類了。在她看來，牧師能提供的角色是非常侷限的。
基督徒在接受牧師和教會領袖關懷的同時，尋求專業的心理治療或諮詢幫助，有時確實是明智的。但在當今文化下，越來越多的教會成員在處理焦慮、人際關係等掙扎時，只去找諮詢師，因爲他們的潛意識裡不認爲這些問題和他們的屬靈生命有關。
在困境中，詩人曾這樣叩問：「我的幫助從何而來？」（詩 121:1）。而我們的文化給出的答案往往是：「我的幫助來自谷歌、社交媒體、互助群、AI 聊天機器人，或者是我的心理諮詢師。」這些事物本身不一定都有問題，但問題在於，如果盲目跟從，我們可能會走到一個不再思想永活神和他的教會、或認爲他們毫不相干的地方。
當姊妹們在風浪中掙扎時，作爲教會領袖，我們內心深處渴望領她們走向那「比我更高的磐石」。在苦難的汪洋大海裡，神才是她們最終的避難所和堅固臺（詩 61:1–3）。
那麼，在當下的文化語境中，教會具體該如何引導會眾呢？
首先，清晰且持續地教導「具身靈魂」的人論教義，是必不可少的根基。 此外，我們教會發現，有針對性地培訓平信徒領袖，教導他們如何帶著智慧與愛心去靠近那些掙扎中的肢體，非常有成效。我們會針對焦慮、人際界限等議題舉辦專題講座，提醒弟兄姐妹：面對這些掙扎，教會是他們寶貴的資源。我們也加強了關於現有關懷渠道的宣傳，提供應對各種困境的聖經資源，並圍繞一些敏感話題成立短期的成長小組。
我們鼓勵姊妹們，在情感或關係剛出現掙扎的初期就來到我們面前，好讓我們能藉著主的話語和禱告來服事她們。 在那個階段，我們會評估是否需要擴大關懷圈，並始終兼顧她們的身體與靈魂。所謂的「擴大關懷」，可能包括邀請對方加入小組、提供財務或生活上的支持，或者是聯絡諮詢師、精神科醫生等事工合作伙伴（包括她們正在看的醫生，或是我們希望協同跟進的專業人士）。
作爲教會領袖，我們需要幫助姊妹們不僅在教義上相信具身靈魂的觀點，更要在實際生活中，凡事活在神的面前。在這個心理治療盛行的時代，願我們永不失落那個真理：說到底，「我們的幫助是從造天地的耶和華而來」（詩 121:2）。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hy Women Are Going to Therapy Instead of Churc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