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美國基督徒擔心自己的國家會走上法國的老路,那裡的屬靈光景儼然已是一片世俗化、後基督教的荒漠。世俗主義在法國由來已久:從啓蒙時代的哲人(philosophes),到大革命期間洗劫巴黎聖母院並將其改作他用的革命者,再到近年禁止穿戴傳統穆斯林服飾的種種法令,可謂一脈相承。薩特和福柯的故鄉,似乎不太可能孕育出一本五百頁的護教著作,更何況這本書在譯成英文之前,法語版就已經賣出了近五十萬冊。
這本出人意料的著作就是《神、科學與證據:一場革命的曙光》(God, the Science, and the Evidence: The Dawn of a Revolution)。兩位作者米歇爾-伊夫·博洛雷(Michel-Yves Bolloré)和奧利維耶·博納西斯(Olivier Bonnassies)都受過高等科學和商業訓練,履歷和學術背景堪比常春藤名校出身的硅谷高管。這部鴻篇鉅作出自兩位訓練有素的計算機科學家之手,字裡行間浸透著他們身爲天主教徒的虔誠。
本書提出了兩個相輔相成的論點:第一,基督教有科學和理性的支撐;第二,要相信世俗唯物主義反而需要盲目的信心。從英語世界護教學的視角來看,這些觀點談不上多新鮮。當然,憑藉扎實的科學功底,兩位作者在論證時旁徵博引、證據詳實,確有獨到之處;但書中也有若干疏漏,加上某些護教策略上的取捨,多少影響了全書的整體分量。
《神、科學與證據》
米歇爾-伊夫·博洛雷(Michel-Yves Bolloré)和奧利維耶·博納西斯(Olivier Bonnassies)合著
本書歷經四年研究,與二十多位科學家和權威專家通力合作,探討人類面臨的一個最重大的問題:造物主神究竟存在嗎?
兩位作者以流暢的筆觸,回顧了這些科學突破的精彩歷程,系統梳理了神存在的新證據。《神、科學與證據》邀請讀者一同思考、探討神在科學中的位置。
帕洛瑪出版社(Palomar),562 頁
博洛雷和博納西斯使用了常見的護教工具,如卡拉姆宇宙論證和精細調諧論證。但本書真正出彩的地方在於敘事。一般介紹卡拉姆論證,都是冷冰冰的邏輯推演:凡有開端者必有原因;宇宙有開端;故宇宙必有原因。
博洛雷和博納西斯沒有采用這種簡潔卻乾巴巴的表述,而是追溯發現史,層層鋪墊,最終將讀者引向宇宙的起源。談到紅移(redshift)的重要性時,他們寫道:
哈勃的觀測有力地證實了宇宙膨脹理論,短短几年內就徹底扭轉了科學界的共識。愛因斯坦爲了親眼驗證,於 1931 年前往威爾遜山天文臺與哈勃當面交流。他最終心服口服,坦承當初因爲哲學成見而在計算中引入宇宙常數,是「他一生中犯過的最大錯誤」。
儘管宇宙膨脹成爲學界共識,兩位作者指出,這並沒有「讓人們立即就宇宙如何起源達成一致——儘管只需把宇宙的歷史'倒帶'回放,就能看出大爆炸是邏輯上的必然」(90 頁)。
這一邏輯結論最終指向有神論的必然性。兩位作者援引了頂尖科學家的數十乃至上百條名言和軼事,層層堆疊之後,才指向神存在這一結論。如此海量的例證匯成了壓倒性的證據。然而諷刺的是,世俗唯物主義出於自身的立場,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在抗拒科學證據。
書中許多論證都屬於福音派護教的常規套路,比如聖經的可靠性以及C. S. 路易斯的「三難推理」。但有些論證恐怕會讓新教讀者大跌眼鏡。
談到現代神蹟的證據,他們搬出了 1917 年聖母瑪利亞在葡萄牙法蒂瑪(Fátima)顯現的事件。兩位作者直接引用當時的報刊和目擊者證詞,頗有說服力地證明了當時確實發生了某種異象。
許多新教徒對法蒂瑪事件背後的聖母學心存疑慮。但話說回來,聖經清楚表明,超自然事件並不是神的專利(參見出 7:10-12;徒 16:16-21)。好在博洛雷和博納西斯在論證上留有餘地,允許讀者把這件事解讀爲邪靈作祟。
他們寫道:"既然魔鬼的存在以神的存在爲前提,那麼只要接受這種可能性,本書的核心問題便迎刃而解了"(450 頁,注 626)。他們說得沒錯:任何人只要承認這一事件確由靈界力量——無論善惡——所引發,實際上就已經放棄了唯物主義。
儘管這一論證算是相當開明,但有一點仍令人費解:在這樣一部既強調科學論證又強調哲學論證、甚至專闢兩章討論聖經真實性的著作中,竟然沒有爲復活這一神蹟辯護。復活是福音最核心的真理,卻在這部洋洋灑灑爲某一天主教特有教義相關事件辯護的鉅著中付之闕如,著實奇怪。
本書科學細節嚴謹扎實,最適合有科學或數學背景的讀者。但這也是一把雙刃劍:正是這類讀者更容易發現書中的少數紕漏。
比如在全書開篇佈局論證策略時,作者寫道:「由於這兩種理論(有神論與無神論)是相互排斥的,推翻其中一種理論就會使另一種理論成立」(53 頁)。我猜他們是想借用選言三段論來進行如下論證:要麼有神論爲真,要麼無神論爲真;無神論爲假;因此,有神論爲真。
有神論和無神論確實互相排斥,這點沒錯。但選言三段論並不要求兩個選項互相排斥。更關鍵的是,有神論和無神論並非僅有的選項,邏輯上還有其他可能。
把選項人爲收窄,這也是針對另一位法國天主教徒那個著名賭注(即帕斯卡的賭注)的主要批評。這種方法只有在聽眾已經接受有神論或無神論是唯一(嚴肅)選項時才能成立, 而這與二者是否互相排斥沒有關係。
另一處技術硬傷出現在他們引用某位數學家的話時——可惜那位數學家本人就說錯了——聲稱哥德爾不完備性定理適用於任何數學系統。實際上,哥德爾的結論只適用於強大到足以描述自身的系統,而這是有例外的。這些疏漏雖非致命,卻可能讓目標讀者打個問號。
法國的世俗化浪潮正在消退。去年八月,法國《世界報》(Le Monde,地位相當於《紐約時報》)報導了福音派基督教因不斷有人歸信而日益壯大。天主教會同樣迎來了越來越多從前沒有信仰的皈依者。據《經濟學人》報導,2025 年復活節有超過一萬名成人受洗,比上一年增長了 46%。儘管有這些瑕疵,《神、科學與證據》仍然提出了許多有力的論證,引導讀者邁向穩固的有神論信仰。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Can Science Point Us to God? A French Bestseller Makes the Ca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