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年十五歲,高中二年級。閱讀和寫作的作業開始多了起來。老師要求你讀更長的選篇(不是整本書,因爲英文老師兩年前就已經不再佈置讀整本書的作業了)。你得根據網絡搜索到的有限資料寫些短論文。學期初,學校的科技主管還走進課堂,教大家怎麼用 AI 提問。英文老師看上去不太高興。但很顯然,學校認爲掌握 AI 很重要。你父母也這麼想,他們在工作中已經大量使用 AI 了。沒人會懷疑,等你大學畢業後,AI 會成爲你工作中不可或缺的外掛。不會用 AI 的人,只會落在別人後面。
那麼,你會靠給 AI 提示詞來完成研究論文嗎?嚴格來說,這是違規的。讓 AI 幫你概括該讀的選篇,同樣違規。但全班同學都在這麼做。你聽說去年英文老師曾試圖嚴查,結果家長直接找校長投訴,說自家孩子得了零分。校長站在家長那邊。反抗毫無意義,連學校自身的邏輯都無法支持這種反抗。教育的目標(對許多公立學校和基督教學校來說都是如此)就是拿文憑,然後上大學、找工作。那些不用 AI 寫大學申請文書和求職材料的學生,從一開始就處在劣勢。
那麼,十五歲的你會爲本著原則,自願接受這個劣勢嗎?你的父母並不反對,學校自己都執行不了它那套(隨意制定的)規則。更有甚者,學校還在不斷向你展示 AI 如何提高效率,連閱讀和寫作都不例外。再加上你一週六天被足球訓練、童子軍活動、教會的青年團契塞得滿滿當當。你當真願意接受這個劣勢嗎?
你多半不會。你會直接給 AI 提示詞,把論文「寫」出來。
上週福音聯盟公佈的 AI 政策引發了各方截然不同的反響。有些人極力反對這一舉措(尤其是 X 上的用戶),也有人深表贊同(尤其是 Instagram 上的粉絲)。幾位朋友還有我們團隊的員工也紛紛表示擔憂。許多人認爲這項政策在限制 AI 輔助研究與編輯方面過於苛刻,甚至斷言我們最多兩年就會放棄這項脫離實際的政策。還有不少人指出,福音聯盟本身早已在數十項技術服務中使用 AI 了。
對於在何種場合、何時以及如何應用 AI ,大家的立場不可能完全一致。這就好比基督徒對待智能手機、社交媒體、電視等其他科技產物時,態度也各不相同。幾個月來,我們一直在與多位 AI 專家及倫理學者合作,旨在爲教會、學校和家長制定一套 AI 應用指南。相關資源即將推出,敬請期待。我們的立場未必總能達成共識,劃出的界線也未必盡然相同。畢竟,每個人的良心領受不一樣。
在我最睿智的朋友和最緊密的合作者中,就有人認爲我們的政策做得有些過頭,尤其是在禁止 AI 輔助研究與編輯方面。其他基督教媒體機構可能允許更廣泛的 AI 整合,有時甚至直接將 AI 生成的內容作爲成品發表。上個月,《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報導了有牧師用 AI 撰寫講章。幾位對福音聯盟批評最激烈的反對者,自己也並不覺得用 AI 生成Substack帖子和X推文有什麼不妥。
有讀者問過我,當我「抓到」作者試圖用 AI 作品冒充原創時,我會怎麼做。有些作者並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麼問題。其實,你每天讀到的 AI 生成內容,可能比你意識到的要多得多。在亞馬遜上搜一搜系統神學書籍,點開那些陌生作者的簡介,你就知道 AI 生成內容氾濫到什麼程度了。也許你會覺得,這些書不過是市場規律的自然產物,是技術進步不可阻擋的腳步。面對電腦生成的內容,以及傳統出版社和作者難以企及的低價,人類根本無法在這樣不平等的競爭中勝出。
但請想一想 AI 模型是如何訓練的。再問一問自己:那些作爲 AI 訓練源頭的下一代人,就是那些嘔心瀝血寫下文字,卻被無償、未經許可地取用其作品的牧師、教師、教授們,他們將如何學習、思考、寫作?考慮到 AI 和其他媒體技術已經深度滲透我們的生活,你可能會覺得這根本不成問題。又或者你期待 AI 能發展出通用人工智能,到時候人類生成的知識將徹底過時。
但我的直覺指向另一個未來:當電腦接管寫作,人類將停止閱讀。無須經濟學家解釋,大家也能明白,如果再也沒有人願意爲人類的文字創作付費,寫作本身的價值將會陷入何種境地。
或者換個角度來說:如果人人都能毫不費力地打出全壘打,那麼全壘打還有什麼價值嗎?
我成長於 1990 年代,那正是美國職棒大聯盟所謂的類固醇時代。我記得 1998 年,馬克·麥奎爾(Mark McGwire)打破紐約洋基隊羅傑·馬里斯(Roger Maris)保持的單季全壘打紀錄時,我還錄下了那場比賽的電視轉播。大學時,我和朋友買過瑞格利球場右外野看臺的票,就坐在紫色和紅色線條標記的L形區域下方。我們每局都會大聲提醒薩米·索薩(Sammy Sosa)現在有幾個出局。我們還親眼目睹格倫納倫·希爾(Glenallen Hill)打出一支瑞格利球場史上最遠的一個全壘打,球直接飛越了韋弗蘭大道對面一棟樓的屋頂。「各位,這絕對是因爲鞋子的緣故!」芝加哥小熊隊的現場播音員奇普·卡雷(Chip Caray)在WGN電視台上發出驚歎。
不,那是類固醇的緣故。希爾後來承認了。那個年代,答案幾乎總是類固醇。我們只是選擇性地視而不見罷了。
當年棒球選手不該使用類固醇,理由有很多。一方面,這違反規定;另一方面,這對身體健康有害。但面對球員工會的阻力,當時的大聯盟縱容了這場全壘打狂歡,並沒有嚴格執行規則。球迷們愛看全壘打,原本表現平平的球員簽下了天價合約,生意蒸蒸日上,老闆們賺得盆滿鉢滿。至於個人健康和比賽公正性的問題,就留待日後再算賬吧。
然而,這是個簡單的邏輯問題,類固醇時代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第一個使用類固醇的球員佔到了便宜,接下來的二十個人也是如此。擊球手恢復得更快了,可投手的恢復速度也同樣加快了。而當兩百名選手,無論擊球手還是投手,都在使用類固醇時,原本的競爭優勢便蕩然無存。整個競技水平只不過被整體抬高了一檔。即便是那些清白的球員,也覺得必須靠服藥才能在職業賽事中保有一席之地。壓力層層下沉,波及小聯盟、大學聯賽,甚至高中棒球。
於是,那些懷揣棒球夢的十五歲的青少年開始使用類固醇,就像他們崇拜的球星一樣。因爲只有這樣,才能入選高中校隊;只有這樣,才能拿到大學獎學金;只有這樣,才有希望有一天踏上瑞格利球場的大草坪。
至於個人健康和比賽公正性的問題,就留待日後再算賬吧。
你可能沒有意識到 AI 寫作總歸會面對類似的反噬。問問老師們、教授們、編輯們吧。如果所有人都用 AI 提示詞來寫作,你會爲了原則而自願接受劣勢嗎?寫得更慢?寫得效率更低?自己去圖書館查資料?請朋友幫你修改文章?甘心拿個B+,而身邊所有人都輕鬆拿A?何況谷歌主動要幫你,微軟 Word(CoPilot)主動要幫你,你的老師拿你沒辦法,學校的技術專員手把手教你怎麼做,連你父母也只是聳聳肩說:「我們那會兒,還得花錢請人代寫論文呢。」
再來想想那個十五歲孩子。他長大後不會讀整本書,甚至連一篇完整的文章都讀不完;不知道如何研究比抖音視頻更複雜的內容;離開 AI 助手,連一封情書、一段婚禮祝詞或一張生日賀卡都寫不出來,這真的無關緊要嗎?
我認爲這很重要,非常重要。我在福音聯盟的同工們也這麼認爲。這就是爲什麼我們在沙地上劃下一條界線,至少在我們這個互聯網的小角落裡。
我們並不反對技術。我們是在維護人性。我們拒絕將自己的思想外包給機器。
想想今天的十五歲孩子吧。什麼對他們的成長最有益?你打算爲他們留下一個怎樣的世界?
請爲他們留下一個充滿文字的世界吧,因爲文字正是我們與那充充滿滿有恩典有真理的道相遇的載體(約 1:14)。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 AI Writing: The Day of Reckon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