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2014 年問世以來，巴塞爾·範德考克（Bessel van der Kolk）所著的《身體從未忘記》（The Body Keeps the Score）已成爲創傷主題中最具影響力、流傳最廣的著作之一。該書銷量超過三百萬冊，並連續八年榮登《紐約時報》暢銷書榜。心理健康專業人士、創傷倖存者，以及許許多多借書中內容讀懂了自身經歷與人際關係的人，都讀過並推薦這本書。
箇中緣由不難理解。範德考克肯定了這樣一個事實：創傷會深刻地影響身體。他主張，創傷會烙印在人的神經系統上，重塑大腦，引發種種生理反應。哪怕當事人早已不再身處創傷之中、也不再刻意想起它，這些反應仍會持續。
從某種意義上說，人們始終未能真正理解創傷，範德考克的著作是對此局面的回應。對創傷認識的缺乏存在於整個文化當中，也由此延伸進了教會內部。以往那種文化模式，要麼淡化創傷，要麼暗示單靠屬靈途徑便能化解創傷，這既深深地刺痛了遭受創傷者，也是對他們的一種輕慢。創傷本質上不是一個屬靈問題，而是整個人對真實傷害所作出的回應。
範德考克的著作幫助我們看見了創傷的複雜性，在這一點上我們理當感激。我們是有身體的靈魂，身體的確重要。良好的關懷應當照顧到整個人。幫助人讓身體重新恢復平靜、從排山倒海的壓力中得著舒緩，正是善待神所賜身體的一種有意義的方式。
然而，正如一項新研究所表明的，範德考克以身體爲中心的視角並未充分捕捉人類創傷經驗的複雜性。他的框架有滑向另一種還原主義的風險，只是這一次，它將創傷如此牢固地錨定於身體之中，以致心智與心靈在創傷本身及康復過程中，都淪爲旁觀者，而非真正的參與者。
科學期刊《系統神經科學前沿》（Frontiers in Systems Neuroscience）近期發表的一篇文章，針對範德考克框架中潛藏的化約主義傾向提出了討論。這並非首次有人批評他的著作，此前已有人質疑他誤讀了研究數據，或證據本身並不足以支撐所得出的過強結論。但這項較新的研究所做的不止於批評範德考克的結論，它更是推翻了這些結論：它把認知加工與解讀過程置於創傷反應的中心。
該研究並沒有主張創傷在很大程度上獨立於人的其他部分而單純存儲於身體之中，而提出了一種類似計算機運行機制的模型來解釋創傷。大腦對創傷的處理會導致對當下及未來事件產生錯誤的預判，而這種預判反過來會觸發身體的應激反應，即使現實環境中並不存在真正的危險。
作者認爲，強烈的身體反應與過度警覺源於潛意識裡對危險的預測，而這些預測又是被過往的創傷經歷所塑造的。從這個角度看，創傷會加劇認知上的僵化，使人持續地假定威脅存在，令人困在以威脅爲焦點的思維模式裡出不來。因此，身體並沒有違背大腦的判斷，而是在回應大腦的判斷。
簡言之，該文主張主動的心理加工過程在創傷反應中扮演著核心角色——這一觀點比範德考克那種更具還原論色彩的模型，更能體現人類心理的複雜性。承認身體的應激反應與心理過程存在關聯，也有助於解釋爲何不同類型的干預手段都能對創傷後應激障礙患者產生效果。與範德考克的結論相反，大量證據既支持以心理爲主的干預，也支持以身體爲主的干預。倘若我們將身心視爲相互聯結、彼此影響的兩個方面，這種並存現象便不難理解。
世俗研究很少觸及的一個領域，是靈性在人類困境中所扮演的角色。作爲基督徒，我們一方面能欣賞《系統神經科學前沿》刊載的那篇論文所強調的大腦與身體之間的彼此關聯，另一方面也要看到該模型的侷限，它沒有關注人的內心及其屬靈的光景。
合乎聖經的人觀告訴我們，人心裡——即聖經所言的人之核心——所發生的事，會影響心智與身體。然而這種關係並非單向的。我們所思所想同樣會影響內心與身體；身體所經歷的變化，同樣會波及內心與心智。聖經既沒有忽視身體，也沒有認爲身體與整個人的其餘部分割裂了。
身爲基督徒，並不會使人免於創傷，也不會消除身心對此類經歷的反應。但認識到神所造的人乃是身體、心智與心靈彼此交織的整體，這會影響我們如何理解創傷對人的影響，以及我們如何尋求提供幫助。
以下是聖經人觀在創傷問題上的三項實際應用含義：
第一、對幫助者而言，一種合乎聖經的整全視角，能防止我們過度偏重某一方面。一個表現出創傷性身體反應症狀的人，不僅可能從以身體爲導向的照護中獲益，也需要有人細心留意那些塑造她危險感與安全感的解讀模式和信念。
第二、對創傷倖存者而言，要知道你的身體反應雖然是真實的，但你並非只能任憑自己的神經系統擺佈。你的心智如何解讀處境、你的內心如何回應，同樣構成這一圖景的一部分。這意味著你所擁有的能動性，比一個純粹以身體爲中心的框架所暗示的更大。這並不是說你能靠著思考或信念把自己從創傷裡「想」出來、「信」出來，而是要肯定你的整個自我，包括你的心智與信仰。都能成爲一種資源。
第三、對教會而言，糾正範德考克進路的辦法，並不是重新倒向那種完全屬靈的創傷應對方式。這項新研究應鼓勵我們去正視人們經歷創傷的複雜性。鼓勵對方尋求以身體爲本的照護，與陪他一同在屬靈上成長，這二者完全可以並行不悖。它們不是相互排斥、非此即彼的解決方案。
人受造的方式是如此奇妙複雜，我們應當承認，創傷能夠影響身體、心智與心靈。而在這其中任何一個層面上進行干預，都有助於其他層面的重塑。將我們的心扎根於神恩典的真實（弗 2:8；林後 12:9）、祂在苦難中與我們同在（詩 34:18）、以及我們在永恆中與祂同住更美家鄉的盼望（林後 4:16-18），能在極其傷痛、極具創傷性的遭遇之中，真實有力地重新校正我們的生命方向。
將我們的身份扎根於神給我們的定義，將我們的盼望扎根於祂已經成就的一切，並不繞開身體的種種反應，而是從源頭上著手介入。作爲基督徒，我們既關心心智與身體，也肯定福音所揭示的屬靈現實對經歷過創傷之人有著深遠的意義，如此便是在榮耀神。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But the Mind and Heart Do To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