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三類接觸》(Close Encounters of the Third Kind,1977)、《E.T.外星人》(E.T.,1982)、《世界之戰》(War of the Worlds,2005),到如今的《揭祕日》(Disclosure Day),79 歲的史蒂文·斯皮爾伯格(Steven Spielberg)拍外星人電影已經拍了半個世紀。這部最新作品在電影技法的突破和敘事創新上,或許不如他早期的一些外星人電影,但它很可能是最切合當下的一部。
影片上映之際,正值美國戰爭部推出UFO網站並解密了一批(沒什麼實質內容的)UFO檔案;白宮甚至還搞了一場荒誕的炒作,預告了一個充滿科幻色彩的aliens.gov網站,結果大家發現那只是一個追蹤非法移民的網站。政治與娛樂的界限從未如此模糊,而《揭祕日》所提出的「外星人存在的證據會如何動搖宗教信仰」這個問題,也正是影片從近來種種聳人聽聞的頭條新聞中擷取而來的。
發現外星生命真的會擊碎人們的信仰嗎?《揭祕日》中的一個角色(由U2 主唱波諾[Bono]的女兒伊芙·休森[Eve Hewson]飾演的前見習修女)斷言:「人們會把[外星人]奉爲神明,不再相信上帝。」而另一位修女角色對此則沒那麼驚慌:「[上帝]爲何要創造如此浩瀚的宇宙,卻只把它留給我們呢?」
這些帶有推想色彩的神學問題固然耐人尋味。但歸根結底,《揭祕日》最吸引人的看點,與其說是宗教層面的,不如說是認識論層面的:人究竟如何獲知真相?這部電影是關於真相與認知的博弈。反派急於向公眾隱瞞真相,而身爲吹哨人的主角們則爲徹底的公開解密而戰。這部電影的論點似乎是:真理不是少數人的私有財產,它屬於每一個人,絕不應被封鎖。影片暗示,任何披露真相的行動,都是一種恩典之舉。照亮黑暗,是一種愛的行動。
《揭祕日》交織敘述了兩位主角的故事:一位是來自堪薩斯城的氣象主播瑪格麗特·費爾柴爾德(Margaret Fairchild,艾米莉·布朗特[Emily Blunt]飾),她突然開始說起各種不同的語言;另一位是叛逆的網絡安全專家丹尼爾·凱爾納(Daniel Kellner,喬什·奧康納[Josh O』Connor]飾),他試圖公開大量政府絕密文件。兩人都成爲了某種未知力量的器皿,並最終被這股力量推到了一起。一路上,他們在一連串精心設計的動作場面中驚險地躲過了反派的追捕。
(圖片由環球影業和安布林娛樂公司[Amblin Entertainment]提供)
不過,《揭祕日》(因粗口和部分暴力內容被評爲PG-13 級)的核心並不在於動作或刺激,而在於思想與引人深思的追問。片中的所有構想都自洽嗎?倒也未必。這部電影拋出的構想和問題遠多於答案,提出的謎團也多過它能充分解釋的範疇。但我寧願看一部解釋不足的電影,也不願看一部塞得太滿的作品。一部能引發驚歎與不凡想像的電影,遠比一部看似完美的電影更有價值。
斯皮爾伯格的猶太身份始終深刻地塑造著他的電影敘事,《揭祕日》也不例外。在某種程度上,他對外星人主題長久以來的濃厚興趣可以被解讀爲對猶太-基督教信仰的一種科幻式重構:一個超自然的神明,以令人驚歎、甚至有時令人敬畏的方式與人類互動。影片的劇本由斯皮爾伯格與他在《侏羅紀公園》(Jurassic Park)中的合作搭檔大衛·凱普(David Koepp)共同編寫,雖然略顯繁複臃腫,卻充滿了引人入勝的聖經類比與隱喻。
本片在展現某種屬靈恩賜(例如說方言、翻譯方言,以及行神蹟奇事)時暗示了新約聖經,這些恩賜都是爲了傳遞這個世界亟需聽見的新信息。影片設定在一個正走向崩潰、充斥著「打仗和打仗的風聲」的世界,這讓人聯想到《啓示錄》中的末世景象。
但最觸動我的是《揭祕日》對《出埃及記》的重新演繹。世上萬民都被囚禁在對真相一無所知的捆綁之中。。反派諾亞·斯坎倫(Noah Scanlon,柯林·費斯[Colin Firth]飾)是一位法老般的暴君,掌管著一家神祕大企業(華德士[Wardex]),其使命是讓大眾不知道自己被捆綁。他心裡剛硬,常常在放棄控制與重新收緊控制之間搖擺不定。
(圖片由環球影業和安布林娛樂公司提供)
一股看似超自然的力量(外星人)出手干預,呼召兩位被揀選的領袖瑪格麗特和丹尼爾成爲先知、居間協調者和拯救者,有如摩西和亞倫。他們在整部影片中施行「神蹟奇事」,不過不是靠自己的能力,而是作爲器皿,彰顯外星人的超自然大能。片中有一件器物,功能好比《出埃及記》中的亞倫之杖:一種用來施行超自然奇事的法器。甚至還有一場冰雹的戲!
《揭祕日》的大部分篇幅就像一場拉長了的追逐戲,一路鋪墊至真正的「揭祕日」,也就是「過紅海」的那一刻:從無知的捆綁中得勝釋放,進入真相顯明的自由。在整部影片中,瑪格麗特和丹尼爾以超自然的方式被引導著走向那紅海般的救贖,其方式令人想起雲柱與火柱。
瑪格麗特常常描述那種感覺,說自己像個「乘客」,而不是駕駛員。這並不讓她害怕,她「順其自然」,彷彿處於一種「順流而行」的狀態。這讓我想到神的主權,以及當我們順服神的帶領時所帶來的自由,無論這種帶領多麼令人不安。確實,布朗特在本片中貢獻了她職業生涯最出色的表演,她將順服於主權引導這件事演繹得極爲動人。
值得注意的是,片中另一個角色明確引用了《路加福音》22:42,以及耶穌面對父神旨意時的態度:「不要成就我的意思,只要成就你的意思。」影片讓人想起舊約中許多先知和蒙揀選領袖的場景。他們之所以能做大事,不是因爲他們本身偉大,而是因爲他們願意順服。瑪格麗特在片中說了一句話:「我不會成爲任何人的宗教。」她是一件器皿,而不是偶像。
在這樣一個事關重大的棋局上,一股良善的力量調度著兩位主角,與此同時另一些人卻被邪惡力量操縱,整部影片扣人心絃。這是一場屬靈的爭戰。我們究竟會成爲善的器皿,還是邪惡的工具?
以下內容含部分劇透。
一部劇本的最後一句台詞,往往是解讀整部影片的關鍵。《揭祕日》的最後一個詞是「聽」。
鑑於影片對摩西五經的種種暗示,「聽」讓我想到《申命記》6:4(「以色列啊,你要聽……」),這節經文可以說是猶太教最核心的經文。即便在片中這句話出自外星人之口,它依然與聖經中那位猶太-基督教的神有著清晰的平行對應——那是一位自我啓示的神,祂滿有恩典地顯明自己的性情,而不是隱藏起來。
影片的結尾只是點到爲止:這位外星存在——這位神的替身——說話,想要與我們溝通,渴望啓示自己。這樣的結局讓我反覆思想一件事:那位主動與我們溝通、照亮我們的無知、並且「要引導你們進入一切的真理」(約 16:13)的神,是何等美善、何等奇妙。我們無法完全洞悉神的一切,我們本不配知道什麼。而我們如今能知曉一部分,純粹是恩典。
(圖片由環球影業和安布林娛樂公司提供)
影片中人與人之間溝通的美好瞬間(主要體現在布朗特飾演的角色身上),也讓我驚歎於我們這些按神形像受造的人是如何映射出祂那看重關係、樂意溝通的屬性的。觀眾很容易從丹尼斯·維倫紐瓦(Denis Villeneuve)執導的《降臨》(Arrival,2016)中看出《揭祕日》參照了該片,《揭祕日》也在頌讚溝通這份恩典,這種認識與被認識、看見與被看見的奇妙途徑。
光和眼睛是《揭祕日》關鍵的視覺主題。兩者都指向溝通的奇妙。溝通是一座橋樑,連接著無知的黑暗與真理的光芒,跨越了誤解帶來的恐懼與衝突,通向清晰明朗所帶來的盼望與相交。
《揭祕日》是一部真誠而充滿盼望的電影,但這盼望的源頭是什麼?只要人類足夠重視共情,就有能力克服分歧和誤解嗎?如果這是斯皮爾伯格的盼望所在,那確實過於天真。但我猜測,他那個外星人介入的情節暗示了一個更深的想法:人類唯一真正的盼望,在於聖經所講述的神聖救贖故事。這位神沒有任憑人類在黑暗中行走,而是賜下恩典照出「大光」(賽 9:2);祂沒有任憑我們在曠野中流浪,而是滿有恩典地指示道路(申 1:33)。
影片的高潮展示了全世界面對外星人降臨、與人類同在這一揭祕時刻所作出的反應:數十億人瞬間停下腳步,在新聞直播前目不轉睛;新聞主播情緒激動,一時語塞。整個世界在這一改變一切、重塑現實本身的重磅新聞面前,目瞪口呆,陷入了震懾與敬畏之中。
然而,這樣的消息不是早已臨到了嗎?基督教的福音,即神親自造訪我們,成爲我們中的一員來拯救我們、受死並復活、賜下永生這恩賜的好消息——豈不正是改變一切、重塑現實的消息嗎?但這消息是否如它所應當的那樣,讓我們停下腳步?這就是《揭祕日》最後十五分鐘提出的那個扎心的問題。
我們無需寄希望於或驚歎於我們在宇宙中「並不孤單」的設想。我們已經知道自己並不孤單。滿有恩典的神樂意啓示自己,住在我們中間。「揭祕日」早已發生過:在創造之初的「起初」(創 1:1)、在對舊約先祖與先知的啓示裡,耶穌基督這一個人身上,在聖經的啓示中。
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正是斯皮爾伯格這部影片結尾提出的問題:我們在聽嗎?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Disclosure Day』 and Spielberg’s Judeo-Christian Alien Myth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