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站在彼拉多面前時，兩人的對話顯出了彼拉多的困境（約 18:28–40）。彼拉多知道對耶穌的指控站不住腳，他也看出了耶穌的無辜。群眾和宗教領袖的壓力、政治上的顧慮，加上妻子的警告，讓他內心矛盾，不知所措。夾在公義與恐懼之間的彼拉多，進退兩難。
面對從容鎮定的耶穌，聽著他爲真理所作的見證，彼拉多問出了一個遠遠超出這場審判的問題：「真理是什麼呢？」（約 18:38）
「真理是什麼？」這不只是彼拉多這樣一位掌權者在壓力下提出的問題，也是我們每個人心裡的問題。今天，各種信息、虛假敘事、喧囂的聲音、數據與觀點包圍著我們，使人困惑，衝擊我們的認識，也讓人心生恐懼。每當恐懼壓過信心，我們寧願求安穩，也不願順服神。當我們急於得到人的認可，勝過尋求神的喜悅時，就會像彼拉多一樣，在心裡問出這個問題。
彼拉多的世界受帝國權勢、各方壓力和公眾輿論左右，我們心裡也有類似的掙扎。這個世界及其文化不斷告訴我們，可以和真理討價還價：合乎我們的處境和感受，就接受；不合，就修改，甚至避而不談。
縱觀歷史，人類一直在努力傳遞真理、持守真理。在口傳文化中，人們靠記憶、背誦、反覆講述，將真理代代相傳，並在群體中共同守護。然而，隨著世代更替，真理也可能逐漸淡化、遭人遺忘，或被人操弄，以迎合領袖想要灌輸的主流說法。這樣的事在歷史中屢見不鮮，聖經所記載的以色列民族歷史也不例外。
後來，手抄文本成爲傳播媒介，真理藉著忠實的抄寫和審慎的詮釋傳遞下去。但隨著各種內容不一、甚至僞造的抄本出現，敘述發生變化，解釋產生分歧，真理也遭到沖淡和爭議。面對這些令人困惑、衝擊信仰的解釋，教會需要借助信經來明確所信的真理。
印刷媒介出現後，真理似乎有了更持久的載體。但在傳遞真理的出版物之外，也始終存在著譁眾取寵的煽情報導，宣揚與事實不符的說法。
廣播、電視和電影，讓真理變得鮮活、更有感染力，也更能觸動人的情感。然而，當商業與經濟利益開始塑造影像媒體時，什麼最能吸引觀眾，往往就被當作真理。一樣事物如果大多數人都喜愛，就會讓人覺得它是真的。
社交媒體讓信息即時抵達個人，也讓有關真理的爭論愈發激烈。海量信息與各種自稱真實的說法不斷湧現。如今，人人都能藉著平台，宣揚自己認爲正確、真實的觀點。真實的認定越來越不靠邏輯和事實，而是感受、印象、先入爲主的判斷。人們越來越把「我覺得如此」當作判斷真假的標準。有人將這稱爲「數字口傳時代」，因爲我們在某些方面又回到了早期口傳文化的狀態。
數字時代使我們重新進入某種口傳文化，卻往往失去了從前幫助人學習聆聽的環境：圍坐桌旁交談，聽老師當面教導，在熟悉彼此的群體中學習，也接受彼此的提醒與糾正。新冠疫情期間的經歷，爲觀察數字口傳與真理提供了一個耐人尋味的案例。似乎人人都有一套主張，都把自己理解的當作真理。就連本應以證據爲基礎的科學和醫學，也受到了影響。每個人彷彿都是專家，都能拿出「有證據支持」的論點。
人工智能使這個問題更加尖銳，因爲它能讓答案顯得完整、高效而客觀。它彙集的信息遠超我們的記憶所及，能發現我們未曾留意的規律，又能以流暢、自信的語氣作答。
但現有的AI系統仍以人類存入數據庫和數字空間的內容爲基礎。不同之處在於，AI系統和大型語言模型能迅速梳理人類留下的資料，找出關鍵概念，幾秒鐘內就把整理好的內容當作真理呈現在我們面前。然而，通用人工智能可能在不久的將來給AI的發展帶來顛覆性的變化。到那時，AI會不會越過現有數據的邊界，按照它所認定的真實與正確，創造出所謂的「真理」？目前還沒有答案，但這可能是我們不久後就要面對的問題。
數據可以描述行爲、概括共識、預測結果，卻不是有血有肉、活在我們中間的真理。機器可以處理文字，卻不能成爲血肉之軀。
這讓我們再次回到彼拉多面前，也回到自己心裡。彼拉多也有自己的一套「數據」：政治情報、法律賦予的權力、過去的經驗、公眾的壓力、宗教領袖的指控，以及內心隱祕的焦慮。但他最終面對的問題，不是關乎信息的，而是關乎屬靈。真理並不是藏在遙遠的檔案裡，也不是因爲證據不足而無從辨認。真理就在他面前，就是耶穌基督。他問「真理是什麼呢？」的時候，正看著那位宣告「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的主（約 14:6）。
我們也面臨同樣的危險。我們可能蒐集了許多信息，卻沒有認出那唯一的真理——耶穌（約 5:39–40）。基督徒所相信的，不只是耶穌在眾多相互競爭的「真理」中，教導、示範或揭示了其中一種。我們承認，耶穌就是那唯一的真理，是神永活、永恆、具有位格的真理（約 1:14）。他是真理道成肉身，藉著他的生、死與復活，釋放我們脫離罪與謊言的捆綁（約 8:32）。
正是這位住在我們心裡的真理，使我們能夠明白「真理是什麼」。
因此，真理不是機構的私有財產，不由群眾製造，不靠機器優化，也不憑權勢確立。我們從耶穌領受真理，藉著耶穌認識真理，並在耶穌身上看見真理（約 17:17，約 18:37）。跟隨他的人蒙召，要在生活中活出真理。這不是因爲我們掌握了真理，可以拿它當武器，而是因爲耶穌這位真理的主已經得著我們，改變了我們（弗 4:25）。
我們的話語順服他的話語，就能誠實無僞；我們的生命效法他的生命，就能表裡如一。在這個事實被任意剪裁、說法不斷變換、謊言也能說得斬釘截鐵的世界裡，我們不應只用言語追問「真理是什麼」，更要用自己的生活，見證耶穌裡的真理。
原文刊載於印度福音聯盟英文網站：Truth in an AI Er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