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我們正面臨一場意義危機,人們對自己的身份、人生目的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惘。許多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在世間漂泊,既沒有帆和舵,也沒有地圖或指南針。最近一位年輕人對我吐露心聲:「每天早晨走出家門,鋪天蓋地的焦慮就吞沒了我。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爲何而活。」當我們拋棄了宏大敘事,特別是基督教世界觀之後,我們的文化把自己構建人生意義這個不可能完成的重擔,硬生生壓在了每個人肩上。
當我閱讀羅德·德雷爾(Rod Dreher)的《活在奇蹟中:在世俗時代尋找奧祕與意義》(Living in Wonder: Finding Mystery and Meaning in a Secular Age)時,碧梨(Billie Eilish)那首憂傷而動聽的歌——《我爲何而生?》(What Was I Made For?)一直在我腦海中迴響。這首歌是爲電影《芭比》(Barbie)創作的,它精準地捕捉到了那種因生存的空虛與殘酷而產生的焦慮,這在我們的文化中已是常態。人類天生就渴望意義與奧祕。
德雷爾這位多瑙河研究所(Danube Institute)的訪問學者指出,當今社會「失去了對神臨在的真實感知,也失去了對世界存在意義與目的的體察」(71 頁)。他認爲,根本原因在於唯物主義現代性的興起,將基督教從西方文化的文化想像中驅逐了出去。對此,德雷爾給出的方案是追求「基督教的復魅」(Christian re-enchantment,153 頁),主要通過「注入一種正宗的、經受住時間考驗的……來自東方教會的神祕主義傳統」(16 頁)來實現。
《活在奇蹟中:在世俗時代尋找奧祕與意義》
羅德·德雷爾(Rod Dreher)著
在《活在奇蹟中》一書中,羅德·德雷爾主張以東正教的視角來審視世界中的奇蹟。他講述神蹟的故事,捕捉天使的傳聞,記錄敬畏的瞬間,以此傳遞希望。同時,本書也爲讀者提供了一份指南,教導人們在充滿當代屬靈欺騙和誘人虛假靈性的幽暗文化中,如何辨別並守護真理。
當下的世界,靈性欺騙無處不在,虛假的屬靈體驗琳琅滿目。本書也爲讀者提供了一份指南,教導人們如何分辨真相、守住信仰。
宗德萬出版社(Zondervan),288 頁
遺憾的是,尋找復魅之路,讓許多人投向了神祕學和其他形式的「黑暗魔法」(128 頁)。物質主義正逐漸讓位於新異教主義的回潮,水晶療癒 、顯化法則、巫術儀式、星座占卜,正在成爲許多人新的精神寄託。結果可想而知,人們迎來的不是生命的綻放、真正的自由,而是生命的沉淪、靈性的奴役。並非所有靈性體驗,都能引領人走向光明。
德雷爾以記者的敏銳筆觸,轉述了幾個令人震撼的故事,揭示了靈性黑暗與壓迫的真實危險。魔鬼確實存在。而解決祛魅問題的唯一正解是基督。就這點而言,他的觀點是正確的。
然而,德雷爾對通靈現象的分析有時滑向了陰謀論的邊緣,甚至有些匪夷所思。他引述一位驅魔師的話,言之鑿鑿地宣稱「我們正身處一場精心策劃的戰爭中」,通靈活動得到了「媒體、大財團、政客以及政府的支持」(105 頁)。談到對技術靈性化的擔憂時,德雷爾還分享了一位谷歌「吹哨人」的說法,稱其人工智能程序「已經擁有了意識」,工程師們還「舉行儀式,將其獻祭給古埃及神明托特」(125 頁)。這些敘述雖然引人入勝,卻帶有過濃的軼聞色彩。
雖然德雷爾並不認爲每塊石頭下都藏著魔鬼,但他覺得每個UFO(不明飛行物)背後大概都站著一個惡魔。按他的說法,惡魔之所以以「外星人」的面目示人,是因爲「當一個崇尚科技權威的世俗社會拋棄了聖經中的神,外星人便成了他們唯一能接受的神一般的存在」(114 頁)。這類觀點,連同對世代咒詛、迷幻藥體驗以及魔鬼附身的描述,共同支撐起他的核心論點:這個時代需要基督信仰的復魅。
在德雷爾看來,在這個世俗時代,要尋回神的臨在感,體驗這種神聖感,首要途徑便是禱告。他寫道:「事實證明,專注力——即我們關注什麼,以及如何關注——是重塑心態的核心,而禱告又是核心中的核心」(142 頁)。然而,這個藥方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任何堅持禱告的人都知道,難的不是不知道該怎麼禱告,而是放下手機,真正開始。
平心而論,讀完德雷爾的書後,我的禱告確實變多了。可惜的是,他的建議往往建立在對其他基督徒的刻板印象之上。比如,他一再強調,新教傳統的靈修實踐無法讓信徒與真實永活的神相遇,無法帶來真正的復魅。但凡讀過馬丁·路德的禱告生活,就不會認爲那裡面缺乏神聖的震撼。德雷爾完全忽略了新教極其豐厚的禱告傳統——約翰·加爾文、約翰·諾克斯、約翰·歐文,以及當代的提摩太·凱勒、保羅·米勒(Paul Miller),他們的著作都是明證。
禱告無疑是神與人溝通的管道,是我們經歷祂恩典的途徑(第 149 頁)。然而,如果沒有從神話語湧流而來的恩典,禱告終究是殘缺的。德雷爾確實提到教義要「基於聖經」(263 頁),但在討論靈修實踐時,他幾乎沒有將恩典之道的理解扎根於聖經。事實上,在德雷爾關於屬靈操練的長篇討論中,聖經的教導幾乎缺席。這是一個致命的缺口。因爲離開神那「活潑常存的道」(來 4:12),沒有人能真正經歷真正圓滿的復魅。
德雷爾對其他基督徒的批評,不止停留在禱告方式上。他直言不諱地表明,在他眼中,新教本身就不夠神奇。他認爲,宗教改革破壞了宇宙的「聖禮觀」(sacramental vision),從而加劇了世俗化進程。然而,大自然並不一定要被視爲聖禮,才具有神聖的美感。值得注意的是,他在描述新教所謂的「祛魅」時,很大程度上忽略了靈恩派和五旬節派中大量存在的超自然見證,更不用說許多改革宗基督徒在平實生活中所體會到的那份沉靜而真實的靈性體驗了。
相反,德雷爾推崇的方案是採納一種萬有在神論(panentheism),即認爲「萬物都承載著神聖的能力,並參與在神的生命之中」(24 頁)。因此,儘管德雷爾不時予以否認,但顯而易見,他的論點與其說是呼籲廣大基督徒重拾神聖感,不如說是在勸說讀者轉投拜占庭基督教(Byzantine Christianity,即東正教)。
然而,正如歷史學家帕特里克·科林森(Patrick Collinson)所言,宗教改革其實是一場「重新基督化」的運動,它打斷了那場「根基更深的世俗化進程」。宗教改革本質上就是一場「基督教重拾神聖感」的運動,而這恰恰是本書所開出的藥方。與德雷爾的觀點相反,西方世界若想擺脫當下的世俗化迷局,或許真正需要的,是另一場宗教改革。
德雷爾的書總是很有趣,儘管這本書比他以往的作品略顯鬆散。但無論如何,在這個黑暗、祛魅、技術專制的時代,他至少指引讀者指向了基督。只有在基督那裡,我們才能找到真正的意義與神祕。只是,當我們透過他每一本書、每一次新的探索,實時見證著他信仰軌跡的演變時,對他開出的最新葯方,還是需要保持一點理性的審慎。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Did the Reformation Alienate Supernaturali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