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切不幸都來源於唯一的一件事,那就是不懂得安安靜靜地待在屋裡。」
如果你想爲帕斯卡爾這句妙語找點實證依據,2020 年新冠造成的隔離便是一個絕佳例證。事實證明,「安安靜靜地待在屋裡」恰恰是我們發現自己最不擅長的事,至少「安靜」那部分做不到。
全球疫情、居家隔離、新聞播報中不斷攀升的死亡數字,以及不知這一切何時結束的茫然,共同構成了大多數人寧願忘掉的一年。無論作爲個體還是群體,我們都拼命試圖掌控局面。掌控不住了,焦慮就變成沮喪,煩躁就變成憤慨。一個習慣了凡事在握的人,一旦失去了掌控,局面就會變得很糟糕。
只要掌控得法,人生就會美好。這個許諾是驅動後啓蒙時代生活的引擎。從求學與就業,到戀愛與婚姻,到生育與養育,再到衰老與死亡,晚期現代的生活方式處處折射出同一種渴望:盡可能把一切握在自己手中。這也不難理解,掌控確實有許多好處。
然而正如哲學家哈特穆特·羅薩(Hartmut Rosa)所指出的,問題不在於掌控本身,而在於我們對掌控的追求「開始滲透進生活的每一個層面」。我們總以爲,幸福的人生可以規劃、可以預測、可以管理、可以執行。可只要這麼想,就有幾樣痛苦的麻煩反覆找上門來。
掌控帶來的快感,從生到死推著我們走。安迪·克勞奇(Andy Crouch)把這叫作「處處便捷」,我們對它上了癮。新技術層出不窮,讓我們迅速握有更多掌控權,卻不必爲此生出相應的智慧和本領。你若想練成一手好琴,或啃透一本難讀的書,非得下好幾年的功夫不可。長久以來,要獲得更多掌控,就得在通往真自由的路上面對阻力,不躲不閃。擁抱阻力,更多掌控,這兩件事本是一回事。
數字技術卻是另一回事,它讓人幾乎不費力氣就能掌控。手指在屏幕上一劃,大權在握。衝動一來,隨時打開社媒,看看「朋友們」在忙什麼;誰發的東西你不愛看,取關便是。阻力?沒了。點兩下,想買的幾乎都能買到。絲滑順暢。登錄後,古往今來的歌曲、劇集、電影隨你挑。簡單。想知道一本書講什麼?問手機。要寫一封要緊的郵件?讓聊天機器人代筆。於是我們往椅背上一靠,自言自語道,做國王的感覺真好。
可一旦我們自認是點石成金的君王,最怕的就是造反。羅薩說,「晚期現代社會支配所有生活領域和不分老少所有生命年齡的決策原則,就是將(更多)世界納入自己的作用範圍中」;照這個邏輯,任何反彈都是對王權的冒犯。其實不必親歷疫情那樣的不確定,你也感受得到阻力的刺痛。疫情只不過是強化了日常生活中那些再尋常不過的衝突點罷了。
大自然會抗拒。人學會擺佈自然,讓它聽我們使喚,可大自然自有主張,這一點我們有許多慘痛的教訓。颶風、洪水、瘟疫、病毒,至今還糾纏著我們;而死亡與毀滅也從未走遠。
他人會抗拒。晚近現代人有個默認設定:凡事都要「增加自己在世上所佔的份額」。這樣一來,關係就成了工具。我們常常不知不覺地把別人當成了手段,而不是目的。可別人偏偏抗拒,抗拒得讓人難受;反過來,我們一旦發現自己成了別人達成目的的工具,也照樣一肚子委屈。
身體也會抗拒。皺紋、白髮,你儘管遮掩,可瞞不過自己。時間和熵正步步爲營,而且很快就會公開宣告勝利,這一點我們心裡有數。隔三差五,又一個朋友查出癌症。我們抗拒阻力,到頭來終歸徒勞。
而生活習慣一旦全都圍著「處處便捷」打轉,有些東西就再也培養不出來了,比如智慧、本領、韌性。這些品格來自於直面日常生活中那些小小的阻力,而不是繞著走。
現代人一心求掌控,現實卻處處是阻力,兩者之間出現了令人震驚的錯位。於是人心生出挫敗、憤怒、絕望。掌控越是成爲我們的神明,抗拒就越是成爲一種褻瀆。
二十世紀哲學家阿爾貝·加繆(Albert Camus)用荒謬這個詞,捕捉到了當世界拒絕滿足我們期待時那種近乎褻瀆般的感受。「荒謬就產自人的需求與世界不合理的沉默之間的對抗。」我們越是這樣活,越是覺得世界本該讓我們看得明明白白,幸福本該按我們的條件到手,人生本該依著我們的要求,而一旦遇到不肯配合的現實時,我們就越是在憤怒與痛苦之間來回搖擺。
我們對掌控的期待越擡越高,現實的阻力卻越來越大。兩者之間的張力就生出了荒謬感,把我們推向那些電子設備,在它身邊越待越久。他人會抗拒。大自然會抗拒。社會會抗拒。我們的身體也會抗拒。設備卻不一樣。設備被設計出來,就是爲了聽命於我們。
設想你是世上最後一個活人,統治著一個滿是高性能機器人的世界。這些機器都編好了程序來伺候你:陪你說話,給你做飯,供你消遣。你想要什麼,它們就辦什麼。
要什麼有什麼,什麼時候要什麼時候有。可這樣的安排,你遲早會受不了。爲什麼?
因爲這種機械化的互動缺少了人和人之間最深層的愛之表達。羅薩認爲,機器人的技術再先進也沒用,任何「沒有自己意志」的東西都不會與我們產生共鳴。如果一樣東西是按照程序來聽我們使喚的,我們就不可能從它那裡得著真愛。充滿活力的關係不會來自於掌控,而來自於那種無法控制的一來一往。我們造出像人一樣的機器,拿它們把生活填滿,結果自己越來越像沒有生命的機器。這豈不是很諷刺嗎?
我們使用電子設備進行溝通,阻力更小,效率更高。郵件和短信讓我們直奔主題。它們塑造我們。我們開始貪圖更高效,更可預測的生活。而研究越來越清楚地表明,這些產品正在讓我們更孤獨。
想想看,跟孩子的關係更有效率,意味著什麼。或者,跟配偶、跟至交的關係不那麼敞開,會是什麼樣子。人與人之間若把有用和可控擺在第一位,某種意義上確實「更便捷」,但也會變淺。
在這套以掌控爲核心的環境裡,久而久之,我們無法真正地看見他人,也無法真正地被他人看見。自然成了有待優化的資源,而不再是我們安居其中、悉心看顧、爲之驚歎的家園。身體成了機器,要一路優化到服服帖帖。生活就這樣機械化了。人味更少。疏離更深。
這種疏離催生了當代兩種典型病症:抑鬱和倦怠。我們像癮君子一樣,給掌控加大劑量,當成治愁的解藥,一路加速,只求掌控自我。工作、自我提升、心理諮詢、節食、健身、競技旅行和度假,都被包裝成醫治我們絕望的處方。可正如韓炳哲(Byung-Chul Han)所指出的,這樣的活法造就的是一個「倦怠社會」,人人皆耗盡,處處是絕望。
在那則著名的希臘神話裡,彌達斯王(King Midas)如願得到了點石成金的本事。可這份夢寐以求的能力很快變成噩夢。因爲凡是他伸手去觸碰、想要變成黃金財寶的東西,都會變成毫無生命的死物。現代世界賦予了我們君王般的權力去攫取、去掌控。這點石成金的本事越是老練,世界在我們眼裡就越是死氣沉沉。爲了應對這種死寂,我們變得麻木。如果有人或有什麼從外部試圖觸及我們,我們越來越難以感受到。正如羅薩所說,在我們晚期現代對掌控的追求中,我們越來越失去「被召喚、被觸及」的能力。
2024 年 7 月,我們一家出發去度一個盼了很久的假。從阿拉巴馬飛往遙遠的紐約,正是人類「夠得著的範圍」不斷延伸的眾多例證之一。五十噸重的金屬以每小時五百英里飛行,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真正觸手可及。活在這樣的時代,何其有幸!
我們當時並不知道,等著我們的是無助的一週。一場全球性的軟件故障,把機組、飛機、幾十萬旅客統統困在原地。幾小時拖成幾天,旅客和地勤臉上的無助,顯而易見。我至今記得那位票務員怯生生躲在櫃檯底下,避開那些已經從沮喪變成暴怒的客人。老實說,那幾天我也很想罵人。
活在這樣的時代,何等不幸!
諷刺的是,現在,掌控可以迅速轉變爲無助。我們經歷的並不是掌控多一分,失控就少一分,而是掌控與不可控性一同暴漲。前一秒我們還感覺自己像神一樣(有什麼是我們做不到的?),下一秒又覺得自己不過是排隊行軍的螞蟻(我們還有其他選擇嗎?)。在這情緒的過山車上顛來顛去,那份壓力又加劇了內心深處那種混亂與徒勞感。
期望與現實之間的鴻溝,再次赫然顯現。憑著我們超級的科技、淵博的知識、強大的執行力,照理說,日子應該過得更順、更太平才對。可一旦事與願違,一旦生活給我們迎頭一擊,總該有人爲此負責吧?
又一起校園槍擊案,又一架客機墜毀,又一場山火吞噬生命和家園,於是調查啓動。政治上,我們把亂局歸咎於對方陣營的愚蠢。信教的怪不信教的,不信教的怪信教的。窮人怪富人,富人怪另一撥富人。
總得有人來背鍋。
七十五年前,法國批評家雅克·埃呂爾(Jacques Ellul)就預見了這一切。羅薩說的是我們當代人的掌控問題,埃呂爾談的則是手段對目的的勝利。面對一個在我們眼中已然死去的世界,我們愈發專注於各種取得「進步」的手段。究竟是什麼樣的進步,沒人在乎。「每當飛機刷新速度紀錄,我們就大讚自己,並竭盡全力飛得更快,彷彿速度本身就是充分的、美好的目標。可是,省下時間究竟爲了什麼?」埃呂爾的問題得讓人坐立不安:「現代人被手段非人化,自己也淪爲了手段。他們得到了時間,生命得以存續,卻像一群拿到複雜機器的野人,沒有操作它的技能。」
看到這般灰暗的時代診斷,你或許會把埃呂爾當作個衝著我們嚷嚷「放下手機」的老古板。但只要在這段話前多停留片刻,你就會發現,埃呂爾在尖刻的批判裡埋下了盼望的種子。
我們得到了奇妙的機器。我們擁有能幫助我們活得更健康的工具,擁有本可幫助我們活得更好的科技恩賜。我們口袋裡裝著超級電腦,天上有我們買張票就能坐的飛行機器,還有聽候差遣的機器人。父母已經把鑰匙拋給了我們,保時捷歸我們了。活在這樣的時代,何其有幸!
問題在於,我們從來沒學過開車。因爲我們主動退出了「阻力」這所學校。
埃呂爾說,我們不能、也不願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向阻力學習,思索如何在現實這個車道線內駕駛。於是乎,我們便「像火箭一樣高速前進,衝向不知何方」。一路上還有人勸我們,如加繆所說,只管「想像自己是幸福的」。可我們不斷在現實面前撞得鼻青臉腫,又怎麼想像得出幸福來?「但如果我們學會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呢?」帕斯卡爾賭的是,如果我們學會慢下來、把鏡頭拉遠,如果我們追問人生至深的痛苦與喜樂,如果我們敢於卸下防備、踏上另一條路,也許就會發現,我們可以向阻力學習。因爲她有很多東西要教導我們。
阻力的荒謬,那一道對人生的期待與失控世界之間觸目驚心的鴻溝,使加繆否定了一切終極意義,也否定了那位能讓意義立得住腳的神。
然而在加繆的分析底下,埋著一個可能把人引向相反方向的直覺。我們憑什麼期望世界是另一副樣子?我們爲什麼要對混亂忿忿不平?在一個「血紅爪牙」、弱肉強食的自然界裡,原子與能量的隨機碰撞,怎麼會產生出一種期待和平、和諧與意義的受造物來?這錯位究竟從何而來?
早在加繆之前三百年,帕斯卡爾就已看到:「所有這些悲慘本身就證明了人的偉大。」
沒有其他動物能感受到存在的荒謬。我家的狗奧蒂斯(Otis)不會厭惡自己終有一死,也不會像歐內斯特·貝克爾(Ernest Becker)對人類的著名剖析那樣,試圖通過創造自己的「宇宙意義」來壓制死亡。狗滿足於自己的狗性,唯有我們人類隱隱覺得,我們本該不止於此。
這份偉大也使我們痛苦。因爲伴隨掌權治理、延伸我們觸及範圍的能力而來的,是一種令人不安的感覺:有些事情搞砸了。孩子在捱餓。自由人淪爲奴隸。幼女遭到性剝削。無辜者被槍殺。洪水捲走成千上萬的生命。殺人如麻的暴君卻安享天年。我們理所當然地感到,這些是惡,我們理應努力掌控,扭轉局面。但我們同樣知道:無論怎樣努力,世界總在抵抗。我們就像流亡異邦的君王,寄居在一群拒不朝拜的陌生人中間。
比「無法作威作福」更糟的是,當我們真的奪得了掌控權,卻往往把事情弄得更糟。畢竟,奴役他人的就是人自己,剝削受造界和其他受造物的也是人自己。我們掌控自然的能力,既帶來了救命的醫藥,也造出了毀滅生命的武器。這世界的問題不單在於我們控制不了它,更在於我們常常控制得了。令人不安的,不只是世界抗拒我們伸出的手,而是我們伸手所及之處,常被我們親手毀掉。這世界出了問題。我們自己也出了問題。
帕斯卡爾把人看得透徹:「人究竟是怎樣的怪物?多麼驚人、多麼畸形、多麼混亂、多麼矛盾的主體,怎樣的奇觀啊!既是一切事物的審判官,又是軟弱的蚯蚓;既是真理的託管人,又是不確定與謬誤的陰溝;宇宙的光榮和糟粕!」
一方面是人的天才稟賦與道德抱負,另一方面是我們的破碎與疏離。這兩者之間的錯位是人類存在中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什麼才能最好地解釋我們處境的荒謬?
而最要緊的是:我們能做什麼?
有一天,一個人跑來見耶穌,問他怎樣才能「承受永生」(可 10:17)。如果說世上有誰自認深諳掌控人生之道,非此人莫屬:有錢,年輕,還是個官。
而且,用我家鄉人的話說,這人顯然「活得正派」。耶穌提到十誡的後六條時,他信心滿滿地宣告:這些他全都做到了。在同時代人眼中,這人就是「人生贏家」。正因如此,耶穌對他的攔阻才讓門徒覺得如此不可理喻:(可 10:21-22)
耶穌看著他,就愛他,對他說:「你還缺少一件:去變賣你所有的,分給窮人,就必有財寶在天上;你還要來跟從我。」他聽見這話,臉上就變了色,憂憂愁愁地走了,因爲他的產業很多。(21-22 節)
如果在我們的想像中,耶穌已逐漸變成一位古代版的「人生教練」,專爲我們大展拳腳的雄心加油鼓勁,那麼這段經文就是一道攔阻。被這個凡事便捷的世界塑造久了,就有一種危險:連耶穌也成了讓我們不舒服的阻力,被我們下意識地繞開。更糟的是,正如尼采所察覺的那樣,我們的宗教本身變成了一種權力意志。
一位被扭曲成我們自己形像的耶穌,不過是我們用來掌控局面的又一根操縱桿。「幸好,耶穌恨我所恨的人,贊同我的一切政治立場,還給我網上的每一條高論點讚。」或者以更古老的面目出現,就是:「神啊,我感謝你,我不像別人勒索、不義、姦淫,也不像這個稅吏」(路 18:11)。我們或許想要一位支持我們自欺欺人的神,但聖經沒有給我們這樣的選項。而這恰恰是個好消息。福音書中的耶穌,拒絕我們把祂佔爲己有。如果我們能安靜下來,直面耶穌的攔阻,或許恰恰會發現我們所需要的那種令人錯愕的愛。
說它令人錯愕,是因爲乍看之下,祂的攔阻並不像愛。然而福音書告訴我們,耶穌命令那人變賣一切,恰恰就是「愛」他。耶穌看得出來,財富已經成了這人的「神」。耶穌也知道,這份效忠最終會把他帶向怎樣的地獄。
人追求金錢,圖的不是錢本身。沒有誰生來渴望硬幣或紙幣。吸引我們的是金錢所許諾的那種掌控感和安全感。它延伸了我們的能力範圍,讓我們覺得不那麼需要依賴別人:需要幫忙?僱人就行。需要出行?付錢就好。丟了工作?還有積蓄可以撐住。金錢就像一個神明,幫我們擺平難題,哄我們安然入睡。
直到有一天,它做不到了。
金錢蠱惑我們相信,我們可以自立爲王——自給自足、處變不驚,甚至刀槍不入。但這道魔咒是有代價的。
第一、花錢買來的自主,把我們從彼此依靠的關係中隔離出去。金錢像變魔術一樣,免去了我們的種種依賴,可我們也隨之丟掉了做人的滋味。
那種拼命掙錢、用錢換取掌控的焦灼狀態,磨鈍了我們耐心去認識他人、也被他人認識的能力。對金錢的效忠,讓我們變得像《綠野仙蹤》裡的無心鐵皮人,至少是鐵石心腸,越來越難接受和給予真正的愛。
第二、再多的錢也不能杜絕一切風險,更擋不住死亡的必然。我們向金錢俯首稱臣,求它給個安穩;但只有執迷不悟的人才會在臨終之際還伸手去抓錢。金錢不過是神的廉價替代品。
正因如此,耶穌才常常劃出清晰的界限。祂像一位良醫,把診斷說得毫不含糊:你可以信靠神,也可以依靠金錢來獲取如神一般的掌控,二者只能擇一。任何宗教或道德的粉飾都遮蓋不了這個抉擇。耶穌正因爲愛這位年輕人,才點出了那正在慢慢吞噬他生命的癌症。
時至今日,我們仍然可以像他一樣回應耶穌的教導,攥著財富和掌控,憂憂愁愁地轉身離去。在我們這個故事裡,少年官走了。但他本不該如此。以他那樣嚴謹的宗教操守,他理應熟知那個古老的故事。在那個故事裡,人類搶奪掌控權,結局一敗塗地。
在《創世記》1 章和 2 章裡,神在掌管一切。與對待其他受造物不同,祂不只是用話語造人,祂還與人說話,呼召這些承載祂形像的人與祂同行,代理祂治理全地。人受造,既爲相交,也爲治理。然而我們又是用地上的塵土造的:無法自我創造、自我維繫,要靠地上的食物、太陽的熱量和空氣中的氧氣。做人,就意味著依賴。
神一次次宣告祂的創造是好的。可隨後,神彷彿要引起我們注意,祂宣告有一件事「不好」:「那人獨居不好」(創 2:18)。神從不匱乏、從不孤單,但人類靠自己確實缺少了某些至關重要的東西。我們需要他人。我們依賴他人。我們受造,本來就是爲了進入彼此相愛、彼此信任的群體。
對我們而言,值得注意的是這段故事如何映射到我們今日的人生經驗上。我們追求掌控,我們渴望愛與被愛,而無論如何掩飾,我們都能感到自己的脆弱。
故事開始沒多久,荒謬就悄然登場。憑著三寸不爛之舌,那蛇引誘我們的始祖走向無法無天:神是個宇宙暴君,祂設立界限,是因爲害怕我們「便如神能知道善惡」(3:5)。這試探的實質是要掌控而不要相交。
亞當和夏娃起來了,要按自己的條件稱王。他們要抓住恩賜,卻否認賜恩者。
與生命之源的關係一旦斷絕,死亡便不可避免。羞恥驅使他們躲藏。與神的隔絕,滋生出人與人的疏離:亞當開始甩鍋——「你所賜給我、與我同居的女人」(12 節),於是那最核心的彼此依存關係,淪爲權力的角力場。暴力、剝削、混亂,侵入了神美好的創造。《創世記》講的這個故事,我們再熟悉不過。
晚期現代人執意要讓現實屈從於自己的意願,即尼采所頌揚的「權力意志」。在技術的加速推動下,權力意志製造的暴力和死亡遠勝歷史上的任何時期。《創世記》早已料到我們會走到這一步。
不過,從哲學角度而言,這個古老的故事還可以深挖。權力本身並不是仇敵;我們受造原是爲了掌管。治理是我們的呼召,它只在與相交的呼召割裂時才變質。當人拒絕在愛中依靠,追求掌控就把我們變成叛亂之王,而整個受造界要爲此付出代價。
在三卷對觀福音書裡,耶穌與少年官相遇之前,他遇上了另一群人。而這群人對世界的姿態與我們那位富有的「人生贏家」截然相反:(可 10:13-16)
有人帶著小孩子來見耶穌,要耶穌摸他們,門徒便責備那些人。耶穌看見就惱怒,對門徒說:「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不要禁止他們,因爲在神國的,正是這樣的人。我實在告訴你們:凡要承受神國的,若不像小孩子,斷不能進去。」於是抱著小孩子,給他們按手,爲他們祝福。
領受耶穌祝福的小孩子們,與那位憂憂愁愁走開的、功成名就的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把這兩段經文並排來讀,耶穌的信息顯得即清晰,又反時代潮流。
富有的少年官徑直走到耶穌面前,孩子們卻被門徒攔下。門徒就像一群過分賣力的私人助理,替主人節約時間、過濾干擾,他們知道當官的有用,孩子無用。門徒們被當時的文化擄去了,需要耶穌的當頭棒喝:不要靠拉動權力的槓桿、積累財富來操縱這個體系,而要「像小孩子一樣承受神的國」。
孩子不以自己的需要爲恥,反倒坦然擁抱它。他們無須掙得覲見的資格,便白白領受耶穌那份從容不迫、白白賜下的關注。
耶穌張開雙臂接納這種孩童式的依靠,正呼應著《創世記》的老故事。作爲受造物,依靠,不是我們的缺陷,而是我們的特色。當我們被創造主擁入懷中,心裡有了安放之處,才能伸手去握住鄰舍的手,也才能腳踏實地去耕耘大地。學會依靠,才能學會相愛。
在一個瘋狂的世界裡,我們總想掩蓋自己的脆弱,麻木自己對傷痛的感覺,因爲真正的相交總會帶來傷痛。用沒有脆弱的掌控來應對荒謬,有時候確實能頂一陣子,就像那個富有的少年官一樣。但如果你拿去脆弱,你也就拿去了愛。而愛,才是我們被造的真正目的。
注意,耶穌說「像小孩子一樣承受神的國」,用的卻是君王般的字眼:「承受」國度。祂並不是否定人治理的使命,而是在呼召我們回到真實的本相:人要治理,但要以依靠者的身份。基督的道路就是這樣一種奇妙的結合:脆弱與權柄同在,相交與掌管並行。
少年官走後,耶穌看著跟隨祂的人說:「有錢財的人進神的國是何等地難哪!」(可 10:23)門徒們還沒回過神來,他們是耶穌「抗阻學校」裡的學生,此刻只能把這診斷當作咒詛來聽。彼得替眾人開了口,聲音裡帶著難過和無奈:「看哪,我們已經撇下所有的跟從你了!」(28 節)
耶穌本可以對這份憂慮不予理會。但他沒有。正如對待那位富有的少年官,他看著他們,愛他們。艱難的診斷已經下了;現在該給的是盼望的藥方:
耶穌說:「我實在告訴你們:人爲我和福音撇下房屋,或是弟兄、姐妹、父母、兒女、田地,沒有不在今世得百倍的——就是房屋、弟兄、姐妹、母親、兒女、田地,並要受逼迫;在來世必得永生。然而,有許多在前的,將要在後;在後的,將要在前。」(29–31 節)
這應許並不只關乎來世的國度。請注意「今世」二字。雖有逼迫,但這就是值得過的生活,它比那種靠權力意志去建造尼采式王國所帶來的麻木與死寂,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我們已經看到,《創世記》如何解釋並預告了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當我們追求掌控,逃避與造物主、與他人、與自然之間那種依靠的關係時,混亂便接踵而至。這是個惡性循環:生活越讓人感到脆弱,我們就越拼命讓自己變得刀槍不入,要麼加倍地確定無疑,要麼加倍地憤世嫉俗。賈斯汀·貝利(Justin Bailey)說得好:「『確定無疑』是企圖看到一切(好叫任何意外都無從發生);『憤世嫉俗』是企圖看穿一切(好叫任何人都無法辜負我們的信任)。」這兩條路都拒絕了愛的關係所必需的冒險,也因此拒絕了耶穌基督爲我們示範的那種「聯結、歸屬、相通與親密的生命」。
耶穌完美地活出了人類受造的雙重呼召:既彼此相愛,又治理萬物。耶穌對彼得和其他門徒說的這番話提醒我們,這種呼召才是唯一值得過的生活。當我們不再執迷於讓一切人和事都圍繞自己轉動,我們就真正自由了,可以按照我們被造的本相去治理:向外伸展,在愛中信靠上帝,也依靠他人,依靠兒女、家庭和土地。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The Absurdity of Autonom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