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艺术
在「做自己」的時代跟隨耶穌
科林·漢森、提摩太·凱勒與羅素·摩爾對談
2026-11-05
—— Russell Moore , Timothy Keller , Collin Hansen

編者按:本文根據十年前的福音聯盟播客節目Following Jesus in an Age of Authenticity錄音轉寫譯編。

爲什麼「做自己」會挑戰基督徒跟隨耶穌?

科林·漢森:歡迎收聽福音聯盟播客。今天,我邀請提摩太·凱勒和羅素·摩爾(Russell Moore),一起討論在一個強調「本真」的時代,基督徒的門徒生活面臨哪些挑戰。

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曾說,我們這個世俗時代是一個「本真的時代」。他這樣解釋:這種人生觀源自十八世紀晚期的浪漫主義表現思想,認爲每個人都有實現自身人性的獨特方式;重要的是發現並活出自己的方式,而不是順從社會、上一代、宗教或政治權威從外面強加給我們的模式。

顯然,這給基督徒跟隨耶穌的門徒生活帶來了嚴峻挑戰。那麼,在這樣的時代,我們該怎樣引導基督徒歸向耶穌?

提摩太·凱勒:我認爲,基督教牧師非常有必要把這段話拆開來,仔細理解。

比如,教會裡有一個青少年對你說:「如果兩個人真心相愛,我不明白爲什麼他們不能發生性關係。」你的第一反應是:「讓我告訴你,爲什麼聖經不這樣教導。」這個回應是對的。但你講的時候,他很可能就開始聽不進去了。爲什麼?因爲他剛才的那句話,在他看來很有道理。他已經吸收了一些更深層的敘事。

這些敘事通過廣告、歌曲、藝術和電影進入他的思想。在我們的文化裡,幾乎只剩下一種英雄故事:一個人向內尋找,看見自己想成爲什麼樣的人,然後頂著整個社會的反對,堅持活出自己。艾莎是這樣,《小豬佩奇》也是這樣。你在各種動畫片、情景喜劇裡都能看見這種故事。它進入人心極深,傳遞的觀念就是:你必須做自己。

我認爲,牧者需要學習怎樣講道,拆解構成這種觀念的幾個基本敘事,說明它們爲什麼行不通。這樣,當人們在歌曲或電影裡再次遇到這些觀念時,就會想:「等一等,我的牧師解釋過,爲什麼這不是真的。人的身份不是這樣形成的,我們不是這樣認識自己是誰的。」

孩子們也需要聽見這些。這件事極其重要,但我們過去沒有花多少時間認真思考。 

如果「做自己」沒有帶來幸福呢?

科林·漢森:如果你接受了這種不斷突破界限的進步敘事,最終卻發現已經沒有什麼界限可供突破,會怎麼樣?你獲得了不受約束的自由,盡情探索和發現那個一直藏在裡面的自己,卻沒有得到期待中的幸福,那時會怎麼樣?

羅素·摩爾:我認爲,根本問題在於溫德爾·貝瑞(Wendell Berry)所說的「受造者的限度」:我們反抗自己是受造者這個事實。

這意味著,我要麼想成爲神,好超越一切限制;要麼把自己變成一台機器——因爲一切都預先設定好了,我沒有其他可能,也就談不上限制。

現在,科技使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我們可以不斷超越、不斷突破,擁有近乎無限的可能性。但沒有什麼是無限的。

所以,到最後,人仍然會面對那個問題:在黑暗中,我究竟是誰?我們幾乎在社會的各個角落,都能看見罪疚和羞恥。單靠「更加做自己」,沒有辦法擺脫這些。如果問題就在於我是誰,我就不能靠更多地成爲自己來逃脫這個問題。我們必須能夠面對它,也必須能夠回答它。 

你怎麼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科林·漢森:凱勒牧師,能不能再具體說說?作爲父母或傳道人,面對一個青少年,我們怎樣進入他的那套敘事,建立一座通向福音的橋樑?

提摩太·凱勒:你可以問:「你說你想做自己,那是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自己是誰?」

他可能會說:「我向內看,看見自己深處的感受和夢想。我應該能夠實現它們。」

我會繼續問:「可是,有些很深的感受,你並不想照著去做,對不對?」

我經常用這個例子:一千年前,你是一個生活在不列顛的盎格魯—撒克遜年輕戰士。你察看自己的內心,發現一種強烈的感受,就是攻擊欲。別人擋了你的路,你就想殺掉他。在那種看重羞恥與榮譽的戰士文化裡,你可能會說:「這就是我。我喜歡這樣的自己。」

但今天,一個年輕人走在奧蘭多的街上,如果有同樣的感受,他可能需要接受心理治療、參加憤怒管理課程,或者最終進監獄。他通常不會喜歡這種感受,也不會把它當作自己的身份。

所以,我會說:「你以爲自己是自由的,因爲你只是在察看內心,然後照著去做。但實際上,每一種文化都會告訴你,哪些感受才是真正的你,哪些不是。」

我們的文化會告訴你:如果你有某種性慾望,那就是你;如果你有攻擊欲,那就不是你。另一種文化的判斷可能恰恰相反。

因此,你需要讓聖經幫助你分辨自己的感受。否則,你會以爲自己很自由,實際上卻是文化在告訴你應該成爲什麼樣的人。我用這種方式和青少年交談時,他們會說:「我以前沒有這樣想過。」

另外,我會告訴他們,你的身份在耶穌裡面。

「我要成爲一個舞者」,這聽起來很自由,但隨後,你就可能成爲舞蹈圈子的奴隸,受他們對你的評價支配。「我要去華爾街賺錢」,那你就可能成爲股票市場的奴隸。

你總會服事某個對象。可是,爲什麼要把彷彿屬於神的權力交在人手中?除非你在基督裡找到自己的身份,否則,你實際上就是把屬於神的權力交給了那些並不是神的人。

這些事需要不斷地講,尤其要不斷對年輕人講。否則,你就無法幫助他們抵禦文化持續傳遞給他們的信息。 

教會中的表現型個人主義

科林·漢森:泰勒的著作對你影響很大。我們最近談到,你已經把那本將近一千頁、充滿艱深哲學討論的《世俗時代》讀了四遍。顯然,他對我們這個時代的描述非常重要。

不過,在他之前,羅伯特·貝拉已經在《心靈的習性》中討論過類似的問題,把其中一些趨勢稱爲「表現型個人主義」。

但我們不能以爲,這些事只發生在教會外面。表現型個人主義在教會裡面同樣活躍。你們在哪裡看見了它?

羅素·摩爾:有時候,我們會以爲,最危險的事情就是那些爭論最激烈的事情。臉書上正在爭論什麼,我就進來,從基督教世界觀的角度回應什麼。

但實際上,最危險的,可能恰恰是那些我們根本沒有爭論的事情,因爲我們甚至沒有想到要提出質疑。

另一個危險是,以爲這些問題只存在於世界裡,或者隻影響會眾中那些門訓不足的人,卻沒有意識到,它們已經以某種方式改變了我們每一個人。如果我們不知道自己在哪些方面受了影響,那只是因爲我們還沒有察覺。

還有一些文化因素也值得注意,比如人口流動。

青少年很自然會通過與父母區分開來界定自己:「我不是他們,我是另外一個人。」但在世界上許多其他文化中,他們身邊還有別的人,可以成爲他們認同的對象,使他們仍然看見自己屬於一個宗族、一個村莊或一個家庭。

現在,情況卻常常變成:一邊是我和父母對立,另一邊就是外面的世界。如果教會不能在這個時候介入,幫助我們從另一個角度認識自己是誰,我們就會進入危險的處境。 

改革宗神學也可能成爲「做自己」的工具嗎?

科林·漢森:冒著說錯話、惹上麻煩的風險,我想問:表現型個人主義,會不會也在某種程度上解釋了改革宗神學的吸引力?原因正是你剛才說的:它讓人有辦法與自己所承繼的東西區分開來。

像我這樣,不是在改革宗傳統中長大、後來才接受它的人,現在也有了孩子。我們希望自己的孩子怎樣成長?我們不希望他們跑去接受另一種教會或神學,因爲我們相信自己所信的是正確的。

可是,我們又如此深受表現型個人主義影響,似乎理所當然地期待:長大就意味著掙脫束縛,離開家,走出自己的路。如果還留在原來的地方,好像就是失敗。

羅素·摩爾:我認爲,改革宗神學以及近似改革宗神學的復興,其中大部分都是真誠地回歸信仰根基。

但確實有一種人,會藉此把自己與成長的教會、自己的牧師和父母區分開來:「我比你更有學問,也比你更重視信仰告白。」

還有一種人,把它當作躲避過去種種不愉快經歷的避難所。

「我原來的教會,事務會議總是吵架;但如果我們有長老,就不會這樣了。」「我們以前有屬肉體的問題;但如果我們有一份健全的信仰告白,就不會這樣了。」

如果這是你的動機,你就會陷入無休止的尋找。也許下一站是天主教,也許是靈恩派,也許是別的什麼。結果是,我們始終沒有錨,也沒有家。 

如何向珍惜自由的人解釋罪?

科林·漢森:在這個強調本真性、表達性個人主義的世俗時代,除了借助其他文化的故事,使人停下來想一想:「也許我還沒有完全想清楚,也許不該把文化灌輸給我的一切都當作理所當然」,我們還能怎樣具體地談論罪和審判?

凱勒牧師,你剛才已經談到偶像崇拜:無論你把什麼當作身份的根基,你都會成爲它的奴隸。還有哪些方法,可以幫助人認識罪和審判,進而認識基督在福音裡帶來的拯救?

提摩太·凱勒:方法有很多。

如果你正在與一個世俗人士交談,指出這種奴役是合適的,因爲你是在運用他自己的敘事,幫助他看見其中的問題。

如果他那麼害怕失去自由,你就可以提出:「除非你成爲神的僕人,否則你不會自由。」先把這個命題擺出來。當他驚訝地看著你時,再說:「現在,讓我解釋爲什麼會這樣。」這是一種很有奧古斯丁特色的思路。

有人也許會問:「你難道不應該說,罪是悖逆,是冒犯聖潔的神嗎?罪不只是奴役。」

是的。但罪也確實是奴役。我知道這一點能夠引起他的注意,所以常常先從這裡開始,然後再轉向其他方面。 

「我是個好人」,爲什麼這還不夠?

提摩太·凱勒:我再舉一個例子。

想像一個年輕人,他是家裡的獨生子,母親獨自撫養他。爲了供他上大學,她拼命工作,辛苦攢錢。她送他去上學時說:「我希望你成爲一個好人,關心別人,勤奮工作,始終誠實。」

後來,他大學畢業,真的過著這樣的生活。他誠實,關心別人,大家都喜歡他。但他從來不給母親打電話,從來不去看她,也許聖誕節才寄一張賀卡。

這樣可以嗎?他不是已經過上了母親希望他過的生活嗎?

不,這很糟糕。爲什麼?因爲他欠母親一份關係。

人們常常對我說:「我是個好人。只因爲我不信神,又有什麼關係?神爲什麼要讓我永遠下地獄?」

我的回答是:如果神存在,如果你的一切都是他賜下的,那麼,你不與他建立關係,就是嚴重的事,是錯誤的,是對他的冒犯。

我們有很多方法,可以幫助世俗人士明白罪,使他們說:「我懂了。」

一種方法是從自由談起;另一種方法是從關係談起,像剛才那個例子一樣。如果你確實虧欠神,那麼,你所虧欠的也包括與他的關係。僅僅過一種好人的生活,並不夠。

我們可以通過許多這樣的方式,指出世俗敘事的問題。 


播客節目發表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Following Jesus in an Age of Authenticity.

Russell Moore(羅素·摩爾)道學碩士畢業於新奧爾良浸信會神學院,博士畢業於美南浸信會神學院,是《今日基督教》雜誌的公共神學家,負責該雜誌的公共神學項目。
Timothy Keller(提摩太·凱勒,1950-2023)是救贖主長老教會(位於紐約曼哈頓市)的創建者和曾經的主任牧師、福音聯盟(The Gospel Coalition)的聯合創始人暨副主席。凱勒牧師著述頗豐。如欲獲取他的更多資源,可瀏覽Gospel in Life網站,或在推特上關注他。
Collin Hansen(柯林·漢森)是福音聯盟的編輯主任,也是多本書籍的作者;他在三一神學院獲得道學碩士學位。他和他的妻子是阿拉巴馬州伯明翰救贖主社區教會(Redeemer Community Church, Birmingham, Alabama)的成員,他是Beeson神學院的顧問委員會成員。
標籤
文化
•護教
•表現型個人主義
•播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