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音派內部，日益增長的部落主義讓許多基督教領袖及其追隨者彼此之間充滿猜疑。
當年我從神學院畢業開始作牧師時，福音聯盟和共同致力福音大會（T4G）等運動才剛剛興起。然而，儘管這些運動是對當時的實用主義式特會和教會運動的一種制衡，但它們也強調教會的合一與同心，並爲那些重視釋經講道與神學的人提供了一個彼此聯結的空間。我們站在一起，我們是一個聯盟，讓人由衷地感覺到我們是在爲了追求某種信念而共同努力，而不僅僅是在反對某些事物。
在過去的 20 年裡，特別是近十年來，這種共同致力似乎在很大程度上被日益瀰漫的極端部落主義（hypertribalism）所取代。至少自 90 年代初以來，政治議題在很大程度上能夠團結福音派。但 2016 年的美國大選加速了部落化的趨勢，政治如今成了引發嚴重分裂的焦點。
但部落主義並沒有止步於政治。政治上的分歧不斷強化我們的分裂傾向，最終塑造出一個高度部落化、要求人們高度忠誠於所屬陣營的世界。
我經常從牧師和教會領袖那裡聽到這種焦慮。那些偏重傳統教會論陣營的牧師，如果看到自己的教會人數大增，甚至覺得有必要道歉：「別擔心，我可不是那種搞大規模洗禮特會的人。」
而在另一邊，那些規模較大、增長迅速的教會，也可能對那些「真正在乎教會紀律」的教會抱有同樣居高臨下的態度。
「我聽說那位牧師是個覺醒派」、「我以前挺喜歡那位牧師的，但聽說他投給了哈里斯」、「我現在還能聽約翰·派博的講道嗎？」——這些評論或問題都是我親耳聽過或被人問過的。
我當然不是說我們之間的所有分歧都不重要。問題在於，我們的部落主義已經變得如此強大、如此具有決定性，以至於我們無法向基督裡其他忠心的弟兄姐妹學習、爲他們感恩，甚至無法承認他們的存在。這一切都會讓基督徒和教會領袖感到迷茫和困惑。
可悲的是，這種部落主義在很大程度上源於個人崇拜。我們受某些特定領袖的影響如此之深，以至於在坦然向其他基督徒學習或表達認同之前，我們竟會先問自己這樣的問題：「我的領袖會同意我去聽這篇講道、讀這本書、或者和這位牧師做朋友嗎？」
你有自己的「部落」或者陣營，這沒問題；向陣營以外的人學習，也沒問題；甚至認識到主可能使用你陣營以外的人爲他國度成就大事，也是可以的。因此，我想爲你提供一個框架，這裡有四個有益的真理，幫助我們在這個極度部落化的世界中穿行，不讓自己也陷入極端部落主義。
過去三十年福音派的一個顯著特徵就是無宗派教會的興起。我理解爲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大家對美國福音派傳統宗派主義所附帶的各種包袱感到厭倦。
但世上其實根本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無宗派。有的只是宏觀的、傳統的宗派，或是微型的宗派（microdenominations）。當人們彼此之間沒有關聯時，他們總會以某種方式重新形成宗派或重新結盟。人類天生渴望成爲一個聯盟、一個群體、一個部落的一員，與其他志同道合的基督徒在一起，這本身是一件好事。
所以，要認識到自己屬於某個「部落」。你可能會熱愛並擁抱你所在部落的某些東西，也可能會對另一些東西提出批評。正確的態度是，既願意爲自己的陣營感到自豪，也願意對它提出建設性的批評。
如果你從不傾聽陣營之外的聲音，或者你的立場從未受到過挑戰，你就會陷入極端部落主義。你甚至會對神藉著其他基督徒所成就的工作持批判態度。
你需要以開放的態度與其他聲音對話。你需要去參加一些研討會或特會，哪怕其中的講員並非在每一項次要真理上都與你完全一致。你去參加會議的目的，不應當是爲了寫一篇批判性的評價，而是爲了從其他基督徒的分享中學習並受益。
這樣做，是因爲神將恩賜賜給了祂的整個教會，也因爲我相信，那些並非在每一件事上都與你看法完全一致的忠心弟兄姐妹，能夠幫助你更好地認識神，成爲更忠心的門徒。
如果來自某些陣營之外的聲音越過了正統神學或聖經原則的界限，那麼顯然應當對其提出批判，甚至與其劃清界限。正如耶穌所說，要防備假先知，當心披著羊皮的狼（太 7:15）。這是正確的屬靈直覺。忠心的基督徒必須運用基於聖經的分辨力。
話雖如此，我們也需要承認，當今世界過於濫用了這種切割與批判的衝動。在拆毀與打壓這件事上，我們當中許多人都太過急躁好鬥。如果你迫不及待地想要點開那些所謂的「分辨事工」網站，或者當你看到與你立場相左的人在道德上跌倒時感到一絲竊喜，那麼你就有問題了。
你是否經常與來自不同福音派宗派和部落的牧者同工交往並向他們學習？是否有朋友在推動你、鼓勵你？
我有一位朋友最近讀了鐘馬田（Martyn Lloyd-Jones）的《說不盡的喜樂》（Joy Unspeakable）之後，接受了「聖靈的第二次洗」觀點。但他讀完這本書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些新想法帶到自己的群體中，與大家分享。
他把這個話題帶到一群信任的朋友和牧師面前，我們一起就此展開了對話。鐘馬田當然沒有偏離基督教正統，但他的這一觀點確實不是這個群體中大多數人所認同的。那是一次有益的對話，挑戰了我們過去的一些假設，也盼望能促進我們作爲基督徒的成長。雖然他並沒有說服我們改變立場，但他有勇氣與信任的弟兄姐妹一同從聖經和神學上探討這個問題。
在你的生命中，誰在爲你扮演這樣的角色？誰在挑戰你？你允許誰來質疑你的預設？誰來自不同的傳統，卻仍然愛著同一位救主？在某種程度上，隨著基督教特會熱潮的衰退，我們失去了一些東西。我們並不缺乏好的講道或深思熟慮的內容，事實上，我們今天擁有的資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豐富。我們真正失去的，是跨越陣營界限去建立深厚友誼的機會。
基督徒向持守基本正統信仰的人學習並爲他們感恩，這種屬靈本能是好的。早期教會之所以如此重視正統教義，一個重要原因就在於當時的基督徒明白：教會內部在次要乃至細節問題上出現分歧在所難免；但只要大家在基要真理上保持一致，這些分歧非但不會破壞合一，反而能讓教會更加堅固。
基督徒能夠彼此推動、互相學習、從不同角度共同認識基督，這必然會帶來更深度的成熟、更豐富的多樣性，也歸給神更大的榮耀。當然，某種滑坡效應可能導致基督教正統的喪失，但另一種滑坡效應也同樣會導致極端部落主義，而這是每一位基督徒都應當避免的。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e Need Healthy Tribalis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