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德爾·貝瑞(Wendell Berry,1934–2026)自稱是個「天氣不好才去教堂的人」,卻在美國基督徒中產生了非同尋常的影響。不久前,他還登上了《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的封面。貝瑞離世後,公益雜誌(Commonweal)和第一要務(First Things)都撰文向他致敬。這只是一個例子,足以說明他的影響如何跨越宗派和政治立場的界限。
貝瑞帶來的不只是浮於表面的啓發。「純正信仰」網站(Mere Orthodoxy)主編傑克·米多爾(Jake Meador)和「兔子屋」網站(Rabbit Room)創辦人安德魯·彼得森(Andrew Peterson),都曾撰文講述,閱讀貝瑞的作品如何改變了自己的人生。過去幾十年,我聽過許多類似的故事。貝瑞離世後,基督徒紛紛表達哀思。從這些回應來看,這種生命被改變的經歷並不少見。
我們可以從許多角度解釋他的影響,但我想將其歸結爲一點:貝瑞努力去想像道成肉身的神受死、復活,如何真正改變一切——大至宇宙,小至日常。然後,他以一個身處墮落世界、有限而且會犯錯之人的身份,努力照著所領悟的去生活。
神學家有時能使人改變教義觀念。當然,好的傳道人所盼望的不止於此。不同立場的藝術家也都渴望創作出極美的作品,讓人聽見他們的歌、看見他們的畫、讀到他們的詩時,會像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那首名詩所說的,意識到:「你必須改變你的生活。」
我想不出還有哪位作家能像貝瑞這樣,一再給讀者帶來這種改變。讀過貝瑞,人可能會搬家、轉行、改變飲食習慣、放棄汽車或智能手機、開闢一片菜園、照料年邁的父母、與鄰舍交談,甚至變賣一切,跟隨耶穌。
我在格羅夫城學院(Grove City College)定期開設一門關於貝瑞的課程,總會吸引不同專業的學生前來,座無虛席。他們被他的文字吸引,想認真思考他的農耕理想與神學想像,究竟對生活意味著什麼。
有些學生最初是在古典教育學校,或通過家庭教育圈子接觸貝瑞的;他在這些群體中深受喜愛。另一些學生自己就來自鄉村地區,覺得貝瑞的散文和故事道出了他們的心聲。閱讀貝瑞會引發熱烈的討論,也會帶來許多分歧,但他總能深深觸動學生,激勵他們重新省察自己所愛的事物,調整輕重先後,然後身體力行出來。
貝瑞的作品並非無可指摘。和所有人一樣,尤其像他這樣著述豐厚的人,有些地方確實說錯了。讀者的一項責任,就是討論、辨明他究竟錯在哪裡。我自己也做過不少這樣的工作,而貝瑞歡迎這種熱烈的討論。
他在一本散文集開篇不遠處寫道:「散文作者不僅無權期待讀者全盤贊同自己,甚至有責任防止這種情況發生。親愛的讀者,如果你告訴我,你完全同意我的看法,那我就不得不懷疑,我們當中至少有一個人不夠誠實。」貝瑞待人寬厚,持守信念卻十分堅定。倘若更多人效法他,無論教會內部還是公共領域的討論,都會受益。
不過,對於還不熟悉他作品的讀者,我這裡只想舉兩個例子:一個來自小說,一個來自詩歌,看看貝瑞如何努力讓教義的真理變得具體可感。
第一個例子來自他的小說《傑伯·克羅》(Jayber Crow)。主人公傑伯的一生頗爲坎坷:他幼年便失去雙親,後來收養他的老夫婦也相繼去世;他在孤兒院裡孤獨地長大,隨後覺得自己蒙召做牧師,便進入神學院;但一些神學疑問使他放棄了這條路。幾經漂泊,他終於回到故鄉,做了一名理髮師。
他或許以爲自己已經把教會和宗教拋在身後,神卻沒有離開他。可他放不下那些所愛的人與事,也就無法繞開那些信仰上的疑問。神爲何容許苦難?在一個飽受戰爭蹂躪的國家,怎樣與同樣墮落的人一起好好生活?對於這些問題,他始終沒有找到令自己理性上滿意的答案。但最後,他認定自己的故事關乎天堂,因爲他意識到,神的愛已經緊緊抓住了他。
我們還作罪人的時候,神就愛我們,也愛這個被我們的罪深深毀傷的世界。這真理徹底顛覆人的想法,令人不安,又令人敬畏。傑伯這樣表達自己的領悟:
這一生,我聽過許多傳道人引用《約翰福音》3:16:「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他們往往講解後半句,說明得救是多麼容易:「只要信。」如今讓我久久不能釋懷的,卻是前半句。如果伯利恆那件事發生以前神就已經愛這個世界,那就意味著,祂愛的是世界原本的樣子,連同它一切的過錯。這樣去愛,某種程度上本身就是地獄。祂就像一位父親,面對一個走入歧途的孩子,既幫不了他,也忘不了他。但祂所承受的還要更重,因爲祂也完全認識這個迷途的孩子,知道他一路走偏的歷程以及他所受的苦。祂的愛容納了整個世界,並不表示世界無足輕重,也不表示祂和我們不會爲它受苦,直到死亡;這隻表明,世界並非全然是地獄。然而,祂唯有憑著憐憫與慈悲,才能在愛中容納這個世界。而這樣的愛,即使算不上完整的地獄,至少也是一次釘十字架。
祂所造的世界悖逆祂,祂卻仍然愛它。這樣的神究竟是怎樣的一位神?傑伯不再接受大學哲學課上那些乾枯的抽象概念,不再滿足於某個遙遠的「不動的推動者」,而是努力描繪一位有位格、道成肉身的神:
我想,最恰當的稱呼也許是「父親」。我也想到了這個稱呼所包含的一切:愛、憐憫、受冒犯、失望、憤怒、承受創傷、流淚、饒恕,以及至死的受苦。如果愛能使我的思想越過世界的邊界,超出時間之外,我難道就不能明白,即使神擁有全能,也可能因愛的力量而俯身進入這個世界嗎?我難道就不能明白,祂既要懷著憐憫體察自己所造的生命,就可能披上必朽的肉身,成爲人,行走在我們中間,承擔我們的本性和命運,承受我們的過錯與死亡嗎?
是的。我能夠想像,這位父親也像一隻母雞,在風暴來臨之前,或黑夜將至的黃昏,展開翅膀,讓威廉港那些幼小的生命躲進來。有些進來了,有些卻沒有。……我能夠想像,神俯視著這個地方。這裡的生命靠祂的靈活著,靠祂的氣息呼吸,靠祂的光認識事物;然而,每個生命也都不可避免地憑自己的意志生活——祂自己的身體,就這樣交出來,任其破碎。
這樣的想像促使傑伯努力去愛威廉港的其他居民,認認真真地把他們看作永恆的生命,看作創造主所愛的人。凡嘗試這樣去愛的人都知道,這並不容易。但至少,這樣的嘗試使他有份於神的愛——神如此愛這個世界,甚至爲它捨了自己。
第二個例子,是貝瑞 2009 年寫的一首安息日詩。這是一首題畫詩,回應皮耶羅·德拉·弗朗切斯卡(Piero della Francesca)的畫作耶穌復活(Resurrection of Jesus):
獻給詹諾佐·普奇(Giannozzo Pucci)
「爲什麼在死人中找活人呢?」
年初,承朋友饋贈,
我在聖塞波爾克羅,看見了皮耶羅所見:
那些守住死人,不讓活人靠近的兵丁,
自己倒成了死人一般,其中一個
昏沉地向後倒去。祂已醒來,傷口
仍在流血,一腳踏著石棺。基督
曾背負我們的生命,走到最悲慘的盡頭,
如今將沉重的墓蓋如毯子般掀開,
站立。可祂的面容,祂的神情,
我找不到言語形容:大能超乎生死,
目光越過視野,也越過光明,
寧靜超乎一切凱旋。這一切,皮耶羅都看見了。
而我們這些沉睡的人,在死人中尋找死人的人,
敢於醒來。我們這些看見的人,
才發現自己始終在祂的注視之中,
從此永遠改變。清晨終於
來臨。曾經光禿的樹木,已經綠了。
詩的開頭,是貝瑞試著去看皮耶羅所看見的。但當他描述畫中的景象,描述皮耶羅眼中的一切時,他因意識到自己也正被注視著而醒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也在復活基督的注視之中,而這使他從此改變。真正改變人的,不是皮耶羅畫得多好,也不是貝瑞寫得多美,而是基督投向我們的目光。
而復活基督的面容與神情所改變的,不只是我們這些曾經沉睡的人,更是整個受造界。在皮耶羅畫作的背景中,基督左側的樹木與大地一片荒涼;右側的樹木卻已綻出新綠。一切受造之物都與我們一同嘆息,也都將蒙救贖。
貝瑞寫技術、性、農耕、經濟、詩歌、林業、政治,也寫羊群。他對這一切的思考,都建立在基督復活、萬物將得更新的真實之上。如果你走進他筆下威廉港的小說世界,迎向他散文中的詰問,或靜下來細讀他的詩,要當心,你也許同樣會經歷那種令人不安的改變,從此再也無法照舊生活。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Beware: Wendell Berry Will Change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