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艺术 凯勒文化护教中心
爲什麼花錢買驚嚇?
2026-10-09
—— Daniel Strange

今年 1 月初,普通遊客來倫敦通常會做些什麼?參觀白金漢宮?逛大英博物館?去帕丁頓熊體驗館玩一趟?她大概不會料到,一輛倫敦巴士從身旁駛過時,車身上竟赫然出現一個高約 4.6 米、渾身是血、神情癲狂的拉爾夫·費因斯(Ralph Fiennes),四周還立著一根根用人頭骨堆成的柱子。

這是末日恐怖片系列《驚變 28 天》(28 Days Later)第四部的宣傳廣告。那幅駭人的畫面旁邊,印著一句宣傳語:「恐懼是新的信仰。」

這部《驚變 28 年 2:骸骨聖殿》(28 Years Later: The Bone Temple)探討了人性之惡。影片中的英國依然遭「感染者」蹂躪——注意,不是喪屍,免得影迷們把我生吞活剝了!故事圍繞 12 歲的斯派克(Spike)展開:他被捲入一個崇拜撒但、以虐人爲樂的邪教,頭目自稱吉米·克里斯特爾爵爺(Sir Lord Jimmy Crystal)。其間,斯派克遇見了費因斯飾演的伊恩·凱爾森醫生(Dr. Ian Kelson)。這位醫生頗有「人情味」,信奉人文主義,在一座巨大的藏骨堂裡研究治癒感染的方法。

從某個層面說,那句宣傳語不難理解,也不難引起共鳴。這類電影中,凡是有人稱之爲「好」的作品,往往都有一個共同點:真正值得審視的怪物,並不是感染者或喪屍,而是那些活下來的人。

《驚變 28 天》描繪了一個混亂而毫無意義的世界。在那裡,恐懼不再是人們設法逃避的東西,反倒成了把破碎的人群聚攏起來的力量。弱者尋找的領袖,既要讓怪物膽寒,也要保護、拯救自己,免受其他威脅,無論威脅是真實的,還是想像出來的。對於那些有權勢、有號召力的人來說,恐懼可以成爲控制他人的武器,取代宗教信仰,催生狂熱的崇拜和極端暴力。

不過,比電影那種以恐懼控制人的套路更耐人尋味的,是它揭示了我們這些觀眾的心態。我們甘願讓自己受驚,甚至花錢請人把恐懼安排得恰到好處,好從中獲得樂趣。保羅·維利裡奧(Paul Virilio)用「恐懼管理」來描述我們所處的晚期現代文化:駭人之事層出不窮,讓人心神不寧、煩亂迷茫。按理說,我們應該想找點別的事,好暫時忘掉這些恐懼。

那麼,我們爲什麼反而更容易被《骸骨聖殿》這樣的電影吸引?按常理說,我們該想逃離這一切恐怖,怎麼還會掏出真金白銀,以此爲樂?然而,恐怖片如今正迎來自己的高光時刻。《罪人》(Sinners)、《兇器》(Weapons)等影片在頒獎季獲得認可,這在過去並不多見。

恐怖片帶給人的不只是娛樂。我們對恐怖的迷戀,也迴響著人墮落之後那份被扭曲的敬畏。我們渴望驚懼,是因爲我們受造本是爲了敬畏;而恐怖片提供了一種替代品,讓我們以爲自己可以把這種體驗掌控在手中。

恐怖片背後的心理

心理學界對恐怖類型的研究由來已久。知名作家、深諳此道的斯蒂芬·金(Stephen King),曾思考恐怖作品的本質以及人爲什麼需要它。他指出:「最好的恐怖片就像最好的童話,能同時維護舊秩序、反抗一切秩序,又顛覆舊秩序。」

「宣泄」這個詞有時會被人隨口濫用,但恐怖作品確實能讓人宣泄情緒。「答案似乎是,我們編造恐怖故事,是爲了應付現實中的恐怖。人類憑著無窮的創造力,抓住那些造成分裂與破壞的東西,試著把它們變成工具,用來瓦解其自身。」

金在另一篇文章中指出,我們需要讓恐懼有機會釋放出來,而不只是一味把它趕走。這不僅是爲了自己,也是爲了社會:

帶有神話色彩的恐怖片,就像惡俗的笑話,得幹一點髒活。它刻意迎合我們心中最壞的東西,讓病態掙脫束縛,讓最卑劣的本能自由活動,讓最齷齪的幻想成真……而這一切,恰如其分地,都發生在黑暗中。……對我來說,那些最兇猛的恐怖片……就像掀開文明頭腦裡的一扇暗門,把一籃生肉扔給底下暗河中游弋的飢餓鱷魚。何必這麼做?因爲這樣才能不讓它們爬出來啊。讓它們待在下面,讓我留在上面。

心理學家保羅·羅津(Paul Rozin)把一種現象稱爲「良性受虐」,恐怖片就是絕佳例子。當人意識到「身體受了騙,其實沒有真正的危險」,便會因「心智能夠駕馭身體」而獲得快感。

也有人指出,喪屍末日故事滿足了人對末日的幻想,尤其是年輕男性的幻想。他們可以施暴而不必內疚,因爲喪屍早就死了;不必辛苦工作,就能「免費」拿到想要的東西;可以擺脫日常的道德約束;生活變得簡單,不再被壓得人透不過氣的瑣事纏繞;而且,因爲你早已爲這一刻做好準備,即使現實中一直是個受氣包,也可能在末日裡掌控局面,成爲眾人之首。

詹姆斯·克魯克(James Crooke)這樣概括這種末日幻想:

這既是我們的恐懼,也是我們的幻想。我們爲什麼如此害怕?因爲我們知道,人會作惡。那麼,我們爲什麼又如此著迷?因爲我們知道,人會作惡。我們害怕末日,害怕隨之而來的法紀崩潰,因爲那會讓人肆意作惡。可我們又幻想這一切發生,因爲心底暗暗盼望,自己也能作惡而不受懲罰。如果這個判斷成立,那麼這類幻想似乎就在迎合、甚至滿足這種渴望,讓讀者藉著故事中的人物過一把癮,哪怕只是暫時的。

這些解釋都有道理,卻似乎只是拼圖中的一部分。它們足以解釋我們爲什麼迷戀恐怖、渴望驚嚇嗎?我相信,我們還可以往更深、也更幽暗的地方探尋。

我們通常所說的「恐怖」,其實包含不同層次的恐懼。金將其分爲三類。第一類是「驚懼」:「它要來了!」這是對可能發生之事的憂懼,對未知的害怕。它來自懸而未決的等待,以及不斷滋生的想像。第二類是「驚駭」:「它來了!」未知之物終於現身,眼前所見令人震驚。最後一類是「噁心」:「太噁心了!」這種恐懼主要來自厭惡與反胃。

金有一句名言:「驚懼是其中最精妙的一種情緒。……所以,我會先設法讓讀者驚懼。如果做不到,就試著讓他們驚駭;如果連驚駭也做不到,我就讓他們噁心。我沒那麼清高。」

踏入神聖的領域

當我們描述、體驗電影帶來的驚懼,尤其是在涉及超自然力量的影片中遭遇未知之物時,我們其實正在踏入神聖的領域。這裡的「神聖」並非比喻,我說的是它本來的意思。

宗教學者魯道夫·奧托(Rudolf Otto)在影響深遠的著作《神聖者的觀念》(The Idea of the Holy)中,談到「神聖感」(numinous,源自拉丁文 numen,意爲「力量」)。它指的是人與那位全然不同的存在,也就是「神聖者」相遇時,產生的那種不能單憑理性把握、也無法歸入其他經驗類別的感受。奧托知道,這種震撼全人的相遇極難用語言表達,但他仍以一句著名的拉丁文來描述:mysterium tremendum et fascinans,即「令人戰慄、又令人神往的奧祕」。

「奧祕」,既指遇見那位全然不同者時的震驚與錯愕,也指我們無法用已有的經驗來理解這場相遇。

「令人戰慄」,是指這場相遇帶來的驚懼、震懾和畏怖。它的力量如此強大,使人無法抗拒,也讓我們看見自己的微不足道,以及那位全然不同者的無限偉大。我們體驗到奧托所說的「受造者感」:意識到自己何等渺小、脆弱、無足輕重。

最後是「令人神往」。儘管害怕,儘管戰慄,我們仍不可抗拒地被神聖者吸引。那是一種令人沉醉、充滿喜樂的狂喜,是我們渴望、嚮往的,也是我們最高的福樂。這不正貼切地描述了我們觀看優秀恐怖片、真正感到驚懼時的體驗嗎?

問題在於,這種神聖感仍然模糊、難以界定,也沒有指向一位可以認識、可以與之相交的神。而且就看恐怖電影而言,這種感覺發生在一個如實驗室的受控環境中。

敬畏耶和華

讓我們回到「受造者感」,這次從基督教信仰來理解它。我們既是受造者,便生來就會畏懼,最根本的是對創造主,即神自己的敬畏。「敬畏耶和華」是聖經中的重要主題,常常與智慧相連(伯 28:28;箴 1:7,箴 9:10)。這種敬畏源於驚歎與信靠:祂不是受造的,與一切受造之物截然不同,無可比擬,奧祕莫測,令人戰慄,也令人神往。

然而,人悖逆神,壓抑了對祂的敬畏,轉而懼怕自然界和超自然領域中的其他事物(羅 1:18)。於是,我們本該敬畏神的心,也漸漸麻木了。儘管內心深處,我們仍害怕背離創造主所帶來的可怕後果。恐懼畢竟不是一種愉快的感受。

從這個角度,我們便開始明白,人爲什麼喜歡恐怖片。約翰·赫爾曼·巴文克(J. H. Bavinck)曾這樣描述人的處境:我們一面逃離神,一面又奔向祂。恐怖片讓人在影院這個受控的環境中,以扭曲、變形的方式活出這種矛盾。教授兼影迷格蘭特·霍納(Grant Horner)對此有一段精彩的論述:

對基督徒來說,敬畏神是一種崇高而深沉的喜樂。最根本的敬畏,本應使人喜樂。它不該使人消沉、不安,或陷入癱瘓,反倒應該造就我們,讓我們在這位全能、無限的神面前,認清自己是誰。……我們受造,本能從敬畏神中獲得喜樂;但人類卻不敬畏祂,於是落入一種頗爲反常的處境:我們從精心製造、嚴加控制、包裝成娛樂的恐懼中,獲得某種快感。……我們無法爲敬畏神劃定界限,卻信賴祂對我們的眷顧和慈愛,相信祂所應許的:祂不會傷害我們。恐怖片的情形恰好相反:邪惡的存在想要傷害我們,但我們可以控制它,因爲知道它並不真實。問題是,因著我們極其愚昧、墮落的本性,我們也不認爲神是真實的。

我們需要認識到,恐懼並不只有一種面貌。我在別處也曾寫過:基督徒雖然仍會害怕,但我們與耶穌基督的關係,使今生的恐懼不再支配一切。有些恐懼因此消散,有些則被神轉過來使用。

那麼,那些不認爲這位神真實存在的人呢?

令人驚懼的基督

1866 年,英國詩人兼劇作家阿爾傑農·查爾斯·斯溫伯恩(Algernon Charles Swinburne)發表了《普洛塞庇娜頌》(Hymn to Proserpine)。有人認爲,這是他最著名的作品。詩前的題詞是 Vicisti Galilaee,意爲「加利利人啊,你得勝了」。據說,這是羅馬皇帝、背教者尤利安(Julian the Apostate,公元 331—363 年)的臨終遺言。他反對基督教,支持傳統的羅馬諸神信仰。(普洛塞庇娜是冥界女神。)

詩歌雖然藉尤利安之口發聲,表達的卻是斯溫伯恩對基督教興起的遺憾,以及對昔日那些殘酷卻充滿活力的神明的哀悼:

蒼白的加利利人啊,你已得勝;你的氣息使世界蒙上灰色;
我們飲盡忘川之水,又以死亡爲食,直到飽足。

斯溫伯恩筆下的耶穌基督,不令人敬畏,反倒令人憐惜。

但請看看第一個復活節清晨,那些親臨現場的人有何反應:「她們就出來,從墳墓那裡逃跑,又發抖又驚奇,什麼也不告訴人,因爲她們害怕。」(可 16:8)留意,她們發抖、驚奇、說不出話,不是因爲看見了什麼,而是因爲沒有看見什麼。這才是真正令人驚懼的事。正如瑞安·鄧斯(Ryan Duns)所說:

影評人羅賓·伍德(Robin Wood)有句名言:「怪物威脅著常態。」基督的言語、行動與復活,使祂在世人眼中如同一個可怕的「異類」,因爲祂威脅著那種維繫罪、延續罪的常態。這個世界已經習慣了罪的現狀。基督之所以令它驚懼,是因爲祂揭露了一件事,原來,活在歷史這場恐怖故事裡的正是我們。

挑戰就在這裡:我們當然可以安於現狀,繼續在影院這個受控的環境裡,設法馴服自己的恐懼。或者,我們也可以勇敢一些,也許是生平第一次,認真認識耶穌基督,這位奧祕莫測、令人戰慄、又令人神往的主。就連我們以爲最可怕的死亡,也無法拘禁祂。祂確實是那位得勝的加利利人。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hy We Pay to Be Scared.

Daniel Strange(丹尼爾·斯特蘭奇)是 Crosslands Forum 的總幹事、南門團契(The Southgate Fellowship)副主席以及 The London Project (City to City) 的神學領袖。他還是凱勒文化護教中心的研究員、福音聯盟神學期刊(Themelios)的特約編輯,也是英國蓋茨黑德(Gateshead)希望社區教會(Hope Community Church)的長老,該教會隸屬於福音派教會團契(FI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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