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由科爾曼·福特（Coleman M. Ford）、肖恩·威爾海特（Shawn J. Wilhite）合著
書評人：馬克·J. 特納（Mark J. Turner）

在《牧養靈魂的古老智慧》（Ancient Wisdom for the Care of Souls ）一書中，科爾曼·福特和肖恩·威爾海特汲取教父的洞見，爲今天的牧養事工描繪了一幅扎根於歷史、又令人耳目一新的圖景。兩人對教父思想的深入研究使他們能夠發現歷史神學與當代牧養問題之間的重要聯繫。因此，本書既探討教會歷史，也討論牧養神學，並穿插應對忙碌、預備講章、安排日程等實際建議，讓讀者看見教會歷史能怎樣幫助今天的牧者。

兩位作者提出的「古典牧養觀」，以五個方面爲支柱：古典神學、美德、屬靈生命的塑造、立足地方教會，以及對靈魂的關懷（7–8、218–220 頁）。這對當下流行的牧者形像提出了挑戰：人們往往把牧者當作管理者或策略家，主要任務就是推動組織擴張（第 9–10 頁）。兩位作者則強調，牧者應當是靈魂的醫生。全書分爲屬靈生命、神學與事工三部分，探討謙卑、屬靈生命的塑造、聖禮、研讀經文的能力、聖經神學、以基督爲中心的事工、神學對人的塑造、三一論、默觀操練和講道等主題。每章圍繞一個主題，結合一位教父的生平與教導展開討論。

不少當代牧養書籍教會了牧者最新的企業管理方法，卻沒有幫助他們深入認識信仰的核心教義。相比之下，福特和威爾海特所強調的內容格外可貴。他們指出，三一論神學、辨識經文中說話者身份的「位格釋經法」（prosopological interpretation），以及區分經文是就基督的神性還是人性而言的釋經方法（partitive exegesis），都不只是古人的討論，也關乎我們如何認識神、認識自己。作者承認，領導策略和管理技能可以是牧者訓練的一部分，但培養謙卑等美德、塑造屬靈生命，應當擺在更優先的位置。牧者如何看待這些事的輕重緩急，很能說明他怎樣理解自己的事工。

有些牧者可能會問：二、三世紀的教會領袖，能給今天的教會什麼幫助？恰恰因爲教父不受當代議題的侷限，他們能提供我們迫切需要的視角。他們所處的時代和文化與我們不同，能幫助我們暫時退後一步，重新審視眼前的潮流和習以爲常的看法，分辨哪些牧養原則歷久不變，哪些只適用於特定時代。了解神學在過去不同文化中的應用，也能幫助牧者思考今天該如何應用。正如作者所說：「神學不應只是處境的產物……卻始終需要在具體處境中表達，把神話語中永恆的真理，應用於祂子民當下的生活。」（第 149 頁）

牧養類書籍常常充斥著商業術語和務求速效的方法，福特和威爾海特卻主張，讓深厚的神學認識塑造牧養事工。儘管本書注重實際應用，從導言到腳註，處處都能看見扎實的研究，也爲有意深入探索的讀者提供了豐富線索。讀者能在多大程度上認同他們「視野廣闊、以聖經神學爲基礎的敬拜觀」，以及「寬厚看待教會歷史的態度」，無疑取決於各人的信念和事工理念（54 頁）。兩位作者也廣泛參考近現代思想家的著作，包括約翰·韋伯斯特（John Webster）、魏樂德（Dallas Willard）、彼得·克里夫特（Peter Kreeft）、尤金·畢德生（Eugene Peterson）、彼得·斯卡澤羅（Peter Scazzero）、赫爾曼·巴文克（Herman Bavinck）、鐘馬田（Martin Lloyd-Jones）、理查德·傅士德（Richard Foster）等。無論是尼西亞三一論、釋經方法、釋經講道，還是默觀靈修，他們都願意深入探討。

書中還穿插介紹了多位教父所處的歷史背景，既引人入勝，也有助於理解他們的著作。例如，作者簡述了傳統羅馬人的宗教觀念，爲閱讀奧古斯丁的《懺悔錄》（Confessions）提供了很有啓發的背景（第 143 頁）。書中的神學論述也豐富而有說服力，其中對聖餐的目的、功效，以及聖餐在基督徒生命中意義的闡述，尤其動人（第 56–57 頁）。

本書的不足不在於牧養觀、歷史研究的深度或神學內容，而在於篇幅與討論範圍的限制。作者試圖充分呈現十位教父的思想：其中有差異甚大的愛任紐（Irenaeus）與金口約翰（Chrysostom），有備受爭議的俄利根（Origen），也有著述浩繁的奧古斯丁。這樣一項雄心勃勃的寫作計劃，難免面臨挑戰。兩位作者雖未聲稱要面面俱到，但取捨的痕跡仍很明顯。

例如，他們討論了奧古斯丁的內在生命，以及以愛神爲首的有序之愛，卻沒有涉及他的洗禮重生觀和煉獄觀，而許多福音派信徒都難以認同這些觀點。同樣，他們介紹了大貴格利（Gregory the Great）的牧養關懷與謙卑，卻沒有討論他的禁慾主義和獨身觀。這種取捨符合本書的目標：拓寬討論，聚焦核心教義，暫且擱置推測性的內容。但在我看來，對教父思想中的複雜之處著墨不足，也限制了本書的貢獻，使它難以充分呈現一種真正的古典牧養觀。

因此，兩位作者提出的牧養觀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稱得上「古典」，仍有討論的餘地。他們的思路無疑深受古典原則啓發，放在整個福音派群體中，也確實更具古典色彩。不過，有些讀者可能覺得，書中引入的某些現代元素偏離了傳統，而省略的另一些古典元素又不容忽視。這也引出了神學回溯中的一個重要問題：塑造這套牧養觀的，究竟更多是當代牧養的關切，還是教父本身的思想？還是說，這套古典牧養觀確實糾正了現代牧養對輕重緩急的判斷？這些關係不容易釐清，因爲古代與當代的思想在書中彼此交織，既相互補充，也存在衝突。即便如此，作者提出的牧養觀雖然兼收幷蓄，卻仍有獨特的美，讓人看見古老智慧如何回應當代牧養的挑戰。至於教父本人是否會認同這種有選擇的綜合，則完全是另一個問題。

本書涉及的內容、時代和神學爭論如此廣泛，有些議題難免只能略作介紹，例如「同質」（ὁμοούσιος）與「似質」（ὁμοιούσιος）之爭（第 124 頁）。這也使全書有時顯得詳略不均，論述重點不夠集中。比如，論神學的那一章，討論韋伯斯特的篇幅似乎多過奧古斯丁，談論友誼在牧養中的作用，也多過神學對人的塑造。同樣，論講道的那一章，幾乎把金口約翰當成了與奧古斯丁、大貴格利並列的另一個例子，而非全章的核心人物。即使談到金口約翰，話題也有些突兀地轉向獨身與婚姻，所要說明的已不是本章的主要論點。論亞他那修（Athanasius）與以基督爲中心的事工那一章，也花了過多篇幅討論安東尼（Antony）和禁慾主義。考慮到《安東尼傳》（The Life of Antony）是亞他那修最著名的作品之一，這樣的安排並非毫無道理，卻仍使討論偏離了本章重心。一部涵蓋如此廣泛歷史與神學內容的通俗著作，偶爾旁及其他話題，可以理解，卻也有偏離主題的風險。所幸，福特和威爾海特始終沒有丟掉全書的主線。

兩位作者成功地汲取古人的智慧，描繪了一種牧養觀，並讓多位教父與不同背景的現代思想家展開對話。本書重新發掘古典牧養神學，既有價值，也切合時宜。它幫助我們更深入地認識牧者的呼召，也回應了當代福音派所面對的挑戰。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神學期刊：Ancient Wisdom for the Care of Souls: Learning the Art of Pastoral Ministry from the Church Fath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