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与时事
多元社會如何共處?基督教給民主的啓發
2026-11-02
—— N. Gray Sutanto

馬修·凱明克(Matthew Kaemingk,荷蘭烏得勒支大學大學公共神學教授)和沙迪·哈米德(Shadi Hamid,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富勒神學院伊斯蘭研究教授)是播客《城門口的狂熱者》(Zealots at the Gate)的兩位主持人。他們的節目一直很精彩。聽說他們在合寫一本關於宗教與民主的書,我十分期待。凱明克是基督教神學家,哈米德是穆斯林政治理論家。五年來,他們不斷探討,基督教與伊斯蘭教各自有哪些思想資源,能夠幫助人們更好地參與民主社會的公共生活?

《宗教能拯救民主嗎?爲什麼醫治公共生活需要更多信仰,而非更少》(Can Religion Save Democracy? How More Faith—Not Less—Can Heal Our Public Life)正是這些對話的成果。在這個日益兩極化、不同陣營彼此敵視的時代,如果你懷疑宗教是否能使人更寬容、更謙卑,這本書值得一讀。

兩位作者沒有淡化基督教與伊斯蘭教之間真實的神學分歧,卻成功表明,這兩個傳統都「積累了數百年面對深刻分歧與政治衝突的經驗」(7 頁)。他們指出,宗教極端主義的故事固然「最能吸引點擊」,但「伊斯蘭教與基督教中有益於民主的洞見,卻長期受到忽視,甚至連信徒自己也知之甚少」(19 頁)。

《宗教能拯救民主嗎?爲什麼醫治公共生活需要更多信仰,而非更少》(Can Religion Save Democracy? How More Faith—Not Less—Can Heal Our Public Life)

馬修·凱明克、沙迪·哈米德合著

在《宗教能拯救民主嗎?》中,一位基督教神學家和一位穆斯林政治理論家——他們既是朋友也是同事——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論點:美國民主若要延續,需要更多宗教,而非更少。

他們並非呼籲神權政治或宗教威權統治,而是提出一種清醒又充滿盼望的願景:在一個分裂的國家,宗教信仰能夠提供重要資源,使民主生活重新煥發生機。

佈雷佐斯出版社(Brazos),224 頁。

伊斯蘭教並非鐵板一塊

聽說伊斯蘭教內部也有能夠培育民主美德、支持多元共存的思想資源,福音派讀者或許會感到意外。但兩位作者所呈現的這個伊斯蘭教版本,確實屬於主流的遜尼派解釋之一。這對我來說並不陌生。我的祖國印度尼西亞雖然以穆斯林爲多數,卻是一個通過憲法保障多元共存的民主國家。《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2016 年的一篇報導就指出,伊斯蘭國(ISIS)在西方國家招募成員,反倒比在印尼更成功。

沙裡亞(Sharia,通常譯爲「伊斯蘭教法」)是一個不斷發展的傳統。兩位作者指出,不能將它等同於其中那些如今被認爲已不再適用的刑罰規定。今天,這一傳統也涵蓋政治協商、對其他宗教的寬容,以及禁止奴隸制的法律。

敘利亞穆斯林學者穆罕默德·雅庫比(Muhammad al-Yaqoubi)在《駁斥伊斯蘭國》(Refuting ISIS)中寫道:「伊斯蘭教的固定刑罰(hudud)不適用於我們這樣的時代。頑固地堅持施行這些刑罰,是無知、偏激、不義、愚昧、幼稚和狂熱的產物與表現。這一切都與伊斯蘭的精神相去甚遠。」

伊斯蘭教傳統並不像新教強調「唯獨聖經」那樣,主張唯有《古蘭經》才是衡量一切的最終準則。其主流觀點認爲,解釋《古蘭經》必須借助不斷發展的傳統。按照本書的分析,現代技術使人能夠繞過這些傳統,直接接觸原始文獻,卻未必需要具備理解它們的能力。這種脫離傳統、流於表面的閱讀,也助長了伊斯蘭極端主義。按納比勒·庫雷希(Nabeel Qureshi)的估計,極端主義者約佔穆斯林人口的 0.01%至0.05%。

休·戈達德(Hugh Goddard)在《基督徒與穆斯林關係史》(A History of Christian-Muslim Relations)中指出,許多被暴力聖戰組織招募、逐漸走向激進化的年輕男性,所受的教育以理工科爲主,幾乎沒有學習過如何解讀古代文獻:

許多走向激進化的年輕人有自然科學的學習背景,尤其是工程和計算機。這些學科未必會教給他們審慎解讀文本所需的能力,而無論閱讀宗教經典還是當代文本,這些能力都不可或缺。

因此,凱明克和哈米德的工作值得肯定。他們表明,基督徒可以承認與穆斯林之間根本的神學分歧,同時繼續對話,共同促進公共生活中的公義。他們也讓我們看見,伊斯蘭教內部遠比人們想像的豐富、多樣。

兩位作者指出了西方民主社會面臨的八項挑戰,並從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傳統中汲取智慧,尋求修復民主生活、改善彼此相處之道。下面,我會選取其中幾項,介紹他們的回應。

追求合一

第一項挑戰是人們將原本寄託於基督教等傳統宗教的信仰,轉移到了世俗主義和自由主義之上。宗教性原本深植於人性之中,世俗主義卻不承認這一點,反而以爲人可以在宗教上保持中立,由此掩蓋了它自身的信仰。世俗信念本身就是一套信條。信靠自我,仍然是一種信仰,而且其根基並不穩固。

當世俗信念帶著宗教般的絕對確信,卻失去了傳統信仰中的約束與制衡,就可能走向威權。傳統信仰承認,神「也可能要求人以謙卑或恩慈的態度表達自己的信念」(28 頁)。一旦排除神,其他事物就會被奉爲神,取代祂的位置。

因此,要修復民主生活,首先需要更清楚地認識自己。每個人進入公共領域時都帶著自己所信奉的東西。沒有哪一種立場是中立的,也沒有哪一種天然就是人人認可的「常識」。

人渴望合一,這可以理解。但這種渴望「一旦靠政治力量強行實現,往往反而造成更多衝突」(44 頁)。兩位作者指出,基督教和伊斯蘭教都承認,衝突與宗教多元並存的現實,也在神的安排之中,是今生需要預期並妥善面對的事。如今是神忍耐寬容的時期,我們應當認真面對深刻的分歧,而不是藉政治力量將其剷除。「與傳統宗教不同,世俗主義認定人類的衝突可以得到解決,不是在天上,而是在此時此地。」(45 頁)

諷刺的是,世俗主義雖然自稱思想開放,卻也會將自己的意識形態強加於傳統宗教。它要求宗教退回私人生活,不容許宗教平等地參與公共討論。

如果唯有神能實現最終的合一,我們就不該把國家或教會當作今生的終極統治者,將這樣的盼望寄託其上:「神權政治,也就是宗教精英的統治,是褻瀆神的,因爲寶座屬於基督,不屬於基督徒。」(58 頁)伊斯蘭教同樣不期待人能在今生達成完全的共識,因爲衝突是「人之爲人的一部分」,也是神爲了塑造人的品格而容許存在的(63 頁)。

堅守信念,也容許多元

談論宗教與政治時,關鍵是分清真理的絕對可靠,與人對自身理解的確信。基督徒和穆斯林分別認爲自己的「聖書」——聖經或《古蘭經》——是神聖、絕對真實的,但真理本身與人對真理的理解,畢竟不是一回事。

兩位作者以伊斯蘭教第四任哈里發阿里爲例。他願意接受人的仲裁,因爲《古蘭經》的含義往往並不一目瞭然;離開閱讀和解釋它的人,經文不會自行發聲。作者還巧妙地指出,「沙裡亞」一詞原本只是指「通往水源的道路」,而「阿里所持的、容許多元共存的倫理觀,本就蘊含在沙裡亞之中」(73 頁)。

基督徒也承認,今生「我們現在所知道的有限」,如同「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並且盼望將來與神面對面(林前 13:9–10、12)。用古典改革宗神學的說法,我們如今仍是旅途中的天路客,尚未進入得勝教會的榮耀。我們對神的認識是「摹本性的」,而非「原型性的」;是「類比性的」,而非「單義性的」。也就是說,我們的知識來自神按照受造者所能領受的方式賜下的啓示,並不等同於神對祂自己的認識。

兩位作者主張,讓政治回歸處理日常公共事務的位置。爲此,我們需要學會辨認偶像,也需要重新認識地獄的教義。當政黨成爲偶像,要求我們爲它犧牲友誼、家庭,甚至生命時,政治就會淪爲陣營至上的爭鬥。如果人不再相信神最終會伸冤,那麼,實現終極公義的重擔就落到了會犯錯的人身上,政治也就成了壓倒一切的事。

相信地獄,反而可以使人更有耐心、更能寬容,因爲最終審判尚未來到,政治對手也仍有悔改的機會:「他們靈魂的最終歸宿,你無法掌控,也無法預知。這種未知讓門留了一道縫——爲連接、對話和自由留出空間」(113 頁)。民主所倚賴的正是這種一種盼望,相信人仍有可能被說服,相信在今生,沒有任何人是徹底無可救藥的。

對邪惡感到憤怒是必要的,但一個社會如果要克服陣營之間的猜疑,也需要維繫人與人的聯繫。基督教與伊斯蘭教都爲此提供了資源。作者舉出的例子,包括耶穌赦罪的恩典,以及伊斯蘭教對擅自「判教」(takfir)的譴責,即反對人擅自斷定另一個人在神面前的地位。

我們需要更多宗教生活

宗教機構是人們學習民主生活的學校。它們塑造人的品格,教導人忍耐、理解別人,並建立群體。美國人雖然越來越世俗化,卻沒有因此停止追求靈性;他們只是以消費靈性產品和服務取代了對宗教群體的委身。

然而,瑜伽館或正念靜修營未必會教導我們「爲了鄰里共同的益處,放下個人抱負」,也未必能把不同階層的人聚在一起(150 頁)。人們常常先入爲主地認爲,宗教機構不利於民主,但兩位作者援引的實證研究表明,世俗文化仍受益於它們「對民主的貢獻」(152 頁)。

而且,當人真正投入這些群體的生活,網上那些脫離現實、停留於抽象觀念的宗教國族主義,就不再那麼誘人。說得簡單些,深入參與現實中各類組織和群體的人,「沒有時間在網上發動十字軍東征或聖戰」。作者接著說:「很可能他們連在社交媒體上吵架的時間都沒有多少。」(157 頁)

兩位作者觀察到,社會經濟地位並不能預測一個穆斯林是否會受到極端主義吸引。我認爲,對某些受基督教國族主義吸引的人,也可以作同樣的判斷。「最容易受極端主義誘惑的,不是窮人,而是那些孤獨的人。」(159 頁)

儘管宗教機構對民主大有貢獻,兩位作者仍在結尾提醒我們:人必須爲著信仰本身而實踐信仰,這些益處才會隨之而來。借用巴文克(Bavinck)的說法,唯有先珍視福音這顆寶貴的珍珠,福音才能像面酵一樣發揮影響。

三點貢獻

本書有三點貢獻。首先,它深入淺出地重新發掘了凱波爾傳統的思想資源,表明基督徒不必在所謂中立的公共領域,與基督教主導的社會秩序之間二選一。

從這個意義上說,本書延續了凱明克 2018 年出版的《恐懼時代的基督徒接待之道與穆斯林移民》(Christian Hospitality and Muslim Immigration in an Age of Fear)的思路。在那本書中,他主張,基督徒可以堅定支持以法律和公共製度保障不同信仰群體的地位,同時不必認同「所有宗教本質上都一樣」。公共生活很重要,卻不是我們的終極盼望。神呼召祂的子民寬容、忍耐,因爲如今是祂施行普遍恩典的時代,還不是最終審判的時刻。

其次,本書提醒福音派讀者,伊斯蘭教內部具有多樣性,不能將其等同於極端分子的暴力,也不能任由煽動恐懼的言論塑造我們對它的認識。我教授伊斯蘭教時常說,反對伊斯蘭激進主義,既要從基督教信仰出發勸服人,也可以援引伊斯蘭教自己的文獻與傳統。例如,我們應當記得,沙裡亞是一個不斷發展的概念,不能將其簡化爲那些被認爲已不再適用的刑罰規定。這個傳統中也有接納今生宗教多元並存的主張。

最後,這本書本身就實踐了它所倡導的理念。一位基督徒和一位穆斯林從一開始就承認,在各自世界觀中最重要的問題上,兩人存在深刻分歧。無論是關於神、救恩、禱告還是預言的教義,他們都不願淡化真實的差異。然而,他們仍然可以通過對話增進理解,也可以在深刻分歧中共同努力,營造一個讓公民彼此尊重、共同參與的公共空間。

本書很好地預見並回應了世俗自由派可能提出的異議,但我希望,它也能更多回應基督教國族主義者和伊斯蘭極端主義者的反對意見。對熟悉這兩個信仰傳統的讀者來說,答案或許顯而易見;但在當下的討論中,仍有許多人受到這些少數派觀點的吸引。

例如,我們應當如何面對宗教改革時期天主教徒和新教徒施行的宗教暴力?又該如何看待穆罕默德去世後伊斯蘭征服過程中的暴力?當基督教國族主義者或伊斯蘭極端主義者援引某些經文,主張以憲法確立特定宗教的地位,或要求全國信奉同一宗教時,我們又應當如何解釋這些經文?

兩位作者爲他們提出的願景作了很有說服力的論證。如果能再加一章,專門處理這些詮釋上的爭議,我會更加欣賞。不過,說「真希望這本書再長一點」,或許已經是很高的讚美了。如果有人想讀一本通俗易懂的書,了解如何從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角度,在堅守信仰原則的同時支持多元共存,《宗教能拯救民主嗎?》會是一本我最先推薦的書。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hat Christianity Can Teach Democracy About Political Pluralism.

N. Gray Sutanto(廖紹良)博士畢業於愛丁堡大學,是華盛頓改革神學院的系統神學助理教授。他是《上帝與知識》(God and Knowledge, Bloomsbury, 2020)的作者,《新加爾文主義:神學導論》(Neo-Calvinism: A Theological Introduction)的合著者, 《赫爾曼·巴文克論基督教世界觀》(Herman Bavinck’s Christian Worldview, Crossway, 2019)的譯者,以及即將出版的《新加爾文主義指南》(Handbook to Neo-Calvinism, T&T Clark)的共同編輯。格雷娶了英迪塔(Indita),育有一個女兒。他是英國國際長老會(International Presbyterian Church)的一名按立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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