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麥克阿瑟(John MacArthur)的影響貫穿了我的成長歲月。我的兄弟和一位姻親都曾就讀於與他有關的學校。我們讀他的書,聽他的講道,也使用《麥克阿瑟研讀本聖經》(The MacArthur Study Bible)。後來,我甚至加入恩典社區教會(Grace Community Church)的同工團隊,擔任實習傳道人。麥克阿瑟牧師離世後,我不禁回想他的一生,以及他留下的影響,尤其是他對我個人生命的影響。
記得十幾歲時,有一個炎熱的夜晚,我怎麼也睡不著。換到涼快些的房間,還是無法入睡。忽然,我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聖經裡是不是提到過龍?環顧四周,旁邊正好有一本聖經,我便翻開《但以理書》。龍沒有找到,卻找到了遠比龍更重要的東西:讀聖經的熱情。
那是一本《麥克阿瑟研讀本聖經》。書中的註釋幫助我讀懂經文。我就這樣不斷讀下去,不斷學習,此後再也沒有停下來。
後來,我開始讀約翰·歐文(John Owen)、約拿單·愛德華茲(Jonathan Edwards)的著作,當然也少不了約翰·麥克阿瑟。這幾位名字裡帶「約翰」的作者,可真有說不完的話!我收聽麥克阿瑟的「賜你恩典」(Grace to You)節目,聽著聽著,就成了加爾文主義者,儘管起初我根本不知道約翰·加爾文(John Calvin)是誰。我至今記得,大學一年級時,有人問我是不是加爾文主義者。我覺得應該不是,因爲我去的教會裡,並沒有哪位牧師叫加爾文!
這種情況很快就改變了。到了大學二、三年級,我已經開始認真研讀加爾文的《基督教要義》(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隨後,巴刻(J. I. Packer)、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等作者,也逐漸影響了我對良善與正直的理解和嚮往。
不過,對麥克阿瑟,我始終懷有一份特別的感情。我讀他的書和聖經註釋,聽他的講道,也一直使用他的研讀本聖經。大學畢業後,我進入馬斯特斯神學院(The Master’s Seminary)就讀。不久,我受聘到恩典社區教會擔任實習傳道人,也成爲教會的執事。我在那裡服侍了四年。那是美好的四年,充滿喜樂,也讓我學到了許多。
麥克阿瑟主要牧養教會裡的牧者,通常由其他牧師照顧會眾,我也是這些會眾中的一員。
我和其他同工共用一間辦公室,位於辦公區的一端,麥克阿瑟的辦公室則在另一端。不過,在辦公室裡,我幾乎從未與他說過話,只有一次例外。
那次,我在樓梯口遇見了他。他問:「小夥子,最近怎麼樣?」
我回答:「還不錯!」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輕輕將我撥到一旁,說:「很快就會更好的,小夥子。」
我讓開了路,我也知道今後很快就會更好。後來還真是如此。看來,他說得沒錯。
講這件事,是想說明,直接牧養我的是恩典教會的其他牧者;麥克阿瑟則是我所在教會的講道人。
所以,我不能說自己與他私交深厚。不過,在辦公室以外,例如主日聚會結束後,我確實多次與他交談。他對我總是親切友善。他顯然很有領導恩賜,也有一種吸引人靠近的氣質。如果你見過他,就會明白我在說什麼。
他的個人魅力,與他對聖經真理始終不減的熱忱相得益彰。不過,這裡說的「魅力」,可與「靈恩派」毫無關係!正如《真理之戰》(The Truth War)這本書的書名所表明的,麥克阿瑟深知自己正在爲真理爭戰。這場爭戰關乎永恆,關乎天堂與地獄。麥克阿瑟,或者許多人所稱的「JMAC」,每週都在恩典社區教會的講台上傳揚這真理。
單憑這些特質,他就足以成爲洛杉磯地區教會的一位中流砥柱。但還有三個因素,使他的影響遠遠超出了當地。
首先,史普羅(R. C. Sproul)邀請麥克阿瑟到林格尼爾大會(Ligonier Conference)講道,將「鮑里斯」——這是史普羅給他起的綽號——介紹給更廣泛的改革宗群體。有了史普羅的認可和推薦,麥克阿瑟越來越多地參與改革宗圈子的活動,影響也日益擴大,後來成爲多個群體中一位帶有改革宗色彩的領袖。
不過,麥克阿瑟有兩方面的神學立場,使改革宗人士有所保留。首先,他是一位「不完全拘泥於體系的時代論者」。這意味著,改革宗基督徒並不會自然而然地將他視爲追隨的對象。
第二點或許更爲嚴重:他曾否認基督永恆的聖子身份,而是依據《希伯來書》1:5,主張基督在道成肉身時才成爲聖子。在他的《希伯來書》註釋及其他著述中,可以找到這樣的表述:「他是在時間中受生時,才成爲子的。」堅持這一觀點多年後,麥克阿瑟公開撰文,撤回了原來的立場;這篇文章於 2001 年刊載於期刊。有意思的是,他否認基督永恆的聖子身份時,並未因此被IFCA除名;但到了 2017 年,卻因持守有限救贖的觀點,被要求離開該組織。
儘管有這些分歧,麥克阿瑟爲聖經真理挺身而出的勇氣,仍使許多改革宗人士願意聆聽他的教導。
第二個擴大麥克阿瑟影響力的因素,是他參與的諸多爭論。他敢於堅持立場,即使面對聲名顯赫的人物也不退縮。只要確信自己的立場有聖經支持,他就幾乎敢於反對任何人。
例如,他批評「廉價恩典神學」(Free Grace theology),認爲它沒有充分強調耶穌基督的主權。他在 1988 年出版的《耶穌所傳的福音》(The Gospel According to Jesus)中強調,基督不只是我們的救主,也必須是我們生命的主。這在當時,等於向許多與達拉斯神學院(Dallas Theological Seminary)有關的時代論領袖發起挑戰,而該院是福音派的重要學府。
後來,麥克阿瑟又先後批評靈恩派的神學與實踐、社會公義運動等。每經歷一次爭論,他似乎都贏得了更多聽眾,聲望也隨之提高。他是一位鬥士,也成爲那些同樣願意爭戰之人心目中的鬥士。
然而,2017 年史普羅離世後,麥克阿瑟開始逐漸淡出公共神學討論。我不確定具體原因,但部分原因與他批評的對象有關。我記得,自己曾在 2013 年的異火大會(Strange Fire)擔任安保人員。順便說一句,當時我還拿到了馬克·德里斯科爾(Mark Driscoll)的簽名;他與詹姆斯·麥克唐納(James MacDonald)突然現身大會,曾引起不小的轟動。大會期間,我聽了一場晚間問答,麥克阿瑟和其他講員在其中批評了約翰·派博和古德恩(Wayne Grudem)。
他的批評就這樣指向了與自己並肩同行的親密盟友。2019 年的牧者大會(Shepherd’s Conference)上,類似情形再次出現。在菲爾·約翰遜(Phil Johnson)主持的一場座談中,約翰遜與阿爾伯特·莫勒(Albert Mohler)展開了激烈交鋒。值得留意的是,麥克阿瑟最後一次在共同致力福音大會(Together for the Gospel,簡稱T4G)講道,是在 2018 年。
不論其中還有什麼原因,至少看起來,他在異火大會及社會公義議題上的立場,使這些同工之間更難維持合一。2018 年,福音聯盟原定在恩典社區教會舉行的一場活動未能成行,雙方的關係也公開出現裂痕。
總的來說,早些年的論戰確實擴大了麥克阿瑟的影響;但到了後期,可以說,論戰反而限制了他的影響。不過,他在新冠疫情期間的立場是一個例外。恩典教會曾一度暫停聚會,後來恢復了聚會,即使當局要求關閉教會或限制出席人數,也沒有停止。許多人效法麥克阿瑟,抵制這些規定。就我所見,他的這一立場使他接觸到了新的聽眾群體。
第三個擴大麥克阿瑟影響力的因素,是他開展的媒體與教育事工。其中最重要的途徑之一,就是通過錄音帶和廣播傳播講道的「賜你恩典」事工。藉著這個事工,他的講道傳遍世界。
馬斯特斯神學院,以及馬斯特斯國際學院(The Master’s Academy International)等培訓機構,固然擴大了他的影響,但真正使他享譽全球的,是廣播,以及後來的播客。
麥克阿瑟首先是一位講道人。他在廣播中所做的,就是講道。他的書也源於講道,讓這些講章以文字的形式保存下來。事實上,他幾乎所有的書都是先有講章,後來才整理成冊。因此,他的出版事工與講道事工密不可分。「賜你恩典」不僅在網上傳播他的講道,也推廣他的書籍,使他的影響進一步擴大。
麥克阿瑟將被人銘記,是福音派及廣義改革宗群體中最重要的基督教領袖之一。他在神學上的影響,或許不及華腓德(B. B. Warfield)或梅欽(J. Gresham Machen)等作者,但他藉著「恩典賜你」影響了無數人,藉著馬斯特大學與神學院(The Master’s University and Seminary)培育了成千上萬的學生,也在世界各地留下了深遠影響。這些貢獻不會輕易消逝。
人們最可能記住的,是他始終致力於傳講聖經真理。他爲「主權救恩」、不完全拘泥於體系的時代論,以及恩賜終止論等立場所作的辯護和論證,已經開始淡出人們的視野。雖然今天仍有許多人持守恩賜終止論,但他們的論證已不再圍繞麥克阿瑟 1992 年出版的《靈恩的混亂》(Charismatic Chaos)展開。
我想,如果約翰知道,人們記住他的主要原因,不是那些論戰,而是他在講道中對神話語始終如一的忠心,他應該會很欣慰。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會肯定麥克阿瑟留下的影響。我已經看到一些文章,指出他在牧養會眾或公開言論上的過失,例如他曾叫貝絲·摩爾(Beth Moore)「回家去」。我想,今後還會出現更多這樣的文章。
不過,麥克阿瑟自己也一定會坦然承認,他是個不完全的罪人。對於涉及他的種種醜聞與指控,我掌握的資料不足,無法公開評論。就我所知,他沒有捲入個人私生活方面的醜聞。他愛妻子和兒女,直到生命終了,也始終留在同一個地方服侍。在他最看重的事——傳講和教導神的話語——上,他始終持守誠信。
我記得,自己曾對恩典社區教會的一位牧師說,我想系統整理麥克阿瑟的神學著述,將他作爲自己長期研讀、深入學習的神學家,就像約翰·派博研讀約拿單·愛德華茲那樣。那位牧師聽了,笑著說:「別這樣。」
現在看來,這大概是個好建議。麥克阿瑟仍是我敬仰的講道榜樣,但如今,在神學和牧養實踐上,我已經不再事事與他意見一致。我覺得,這完全沒有問題。
我不必認同一個人的每個觀點,才能欣賞他。
神賜下恩賜,也使這些恩賜結出果實。對我而言,麥克阿瑟永遠是神賜給我的一份禮物。他帶領我學習釋經,讓我認識加爾文主義,也間接使我有機會在恩典社區教會服侍。這些都是神藉著他賜給我的恩典。
謝謝你,約翰·麥克阿瑟。願恩惠歸與你。有一天,我們會在天家再見。
原文刊載於加拿大福音聯盟英文網站:Grace to You, John MacArthu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