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馬這樣開始講述奧德修斯的故事：「請告訴我，一個複雜之人的故事。繆斯啊，請告訴我，他如何漂泊，又如何迷失。」
很少有作品能像《伊利亞特》（The Iliad）和《奧德賽》（The Odyssey）這樣，長久地吸引人們的想像。克里斯托弗·諾蘭（Christopher Nolan）最近的電影，又爲現代觀眾重新演繹了《奧德賽》這個歷久彌新的故事。影片最出色的地方往往是忠於荷馬原作之處；而加入現代元素後，卻容易偏離原作的方向。這部經典非常值得一讀。初讀的英文讀者，可以選擇艾米莉·威爾遜（Emily Wilson）節奏明快、通俗易讀的譯本，也可以放慢腳步，細細品味羅伯特·菲茨傑拉德（Robert Fitzgerald）更富詩意的譯本。不過，究竟是什麼使荷馬的這部史詩成爲西方文學的經典基石？
奧德修斯是一個複雜而難解的人物。他足智多謀，是攻克特洛伊的關鍵人物，希臘聯軍勝利的榮耀歸功於他的機智。然而，《奧德賽》開篇時，他卻遠離故鄉，身心俱疲，受人奴役；與此同時，向他妻子求婚的人正在他家中揮霍他的家產。
《奧德賽》之所以經得起時間的考驗，是因爲它看見了人身上那個難解的謎：榮耀與悲苦爲何總是相伴而行？「請告訴我，一個複雜之人的故事」，這句話不斷在歷史中迴響。奧德修斯的故事一再被重述，因爲每一代人都在追問同一個問題：人爲什麼如此複雜？
在古希臘人的世界觀裡，名聲與榮耀高於一切。《伊利亞特》描繪的，正是人如何渴望在戰場上建立赫赫功勳，贏得聲名與認可。人們認爲，英雄壯舉能使人獲得某種不朽：詩人世代傳唱，後人永遠銘記。
奧德修斯贏得了這樣的榮耀與尊崇。他自稱聲名「直達高天」，詩人與樂師都歌頌他的功績。他得到了希臘人夢寐以求的榮耀。
然而，諷刺的是，在《奧德賽》中，幾乎每一次有人歌頌奧德修斯，最後都會引來淚水與悲傷。他的妻子佩涅洛佩（Penelope）哭著請求歌者停下，因爲這些頌揚丈夫聲名的歌，只會讓她心碎。畢竟，他贏得赫赫威名的代價，是失去與家人團聚、安居家園的生活。
爲這些頌歌落淚的不只是他的妻子。奧德修斯自己也漸漸明白，所贏得的「榮耀」何等虛浮，追逐它又何等愚昧。代價實在慘重：十九年無休無止的苦難。
在《奧德賽》中，就連那些在《伊利亞特》中贏得最多榮耀的英雄，如今也只能在冥府中淒涼度日。其中一位死去的英雄哀嘆，寧可放棄自己贏得的一切榮耀，換取活著做僕人的機會。面對眼前的悲苦，昔日的榮耀顯得空洞，幾乎毫無意義。
荷馬觸及了人內心對榮耀的渴望，也揭示了一個事實：靠我們自己，我們無法正確理解這榮耀。
渴望榮耀，是人之爲人的一部分。神將永恆放在我們心裡（傳 3:11），我們渴望置身於永恆的榮耀中，享受它的美好。但這榮耀不是我們自己的，我們也沒有資格去定義它。縱觀人類歷史，我們不斷認錯自己所渴求的榮耀，也不斷走錯追尋它的道路。
我們如果用自己的名聲和成就取代永恆之神的榮耀，即使如願以償，最終留下的仍是痛苦與煎熬。
《奧德賽》問對了問題：人究竟是怎樣一種複雜的存在？我們怎樣面對苦難，又怎樣熬過苦難？美好人生的關鍵是什麼？
它甚至給出了部分正確的答案：真正的榮耀不在戰爭或成就中，而在家園的喜樂裡。奧德修斯只有重新贏回妻子和兒子，接受家庭生活中那些美好而必要的限制，放下爭戰，生命才得以完整。人可以在忠貞的婚姻和家庭中找到滿足。
諾蘭的《奧德賽》肯定了這一點，也加入了另一層信息：走出過去的創傷，懷著盼望迎向未來——「放下爭鬥，放下掌控，好好生活。」
不過，這幅美好人生的圖景仍不完整。荷馬的眼光尚未達到神爲人預備的榮耀；諾蘭也是如此。聖經所講的人的榮耀，與古希臘人的理解以及現代電影對它的詮釋，都大不相同。
聖經也向我們講述了一位複雜的人——耶穌基督。他離開天上的榮華，來到遙遠的世間（腓 2:1–11）。這位既是神又是人的主，並不是因爲漂泊迷失而踏上旅途；他來，是要尋找、拯救迷失而複雜的人類（路 19:10）。
正如一位教父所說：「神的榮耀，就是人完全地活著。」神的榮耀正顯明在這人——耶穌基督——身上。在他裡面，人的榮耀與悲苦相遇，兩者之間的矛盾也得到解答。唯有認識他，我們才能找到生命的榮耀與滿足。我們對榮耀和滿足的渴望，歸根結底，是對神自己的渴望。
《奧德賽》看見了赫爾曼·巴文克（Herman Bavinck）所說的「人的偉大與悲慘」。但荷馬無法解開這個謎，神卻在他的話語中給出了答案。巴文克提醒我們：「聖經深知這兩面，並以真理的光照亮個人，也照亮整個人類；於是，矛盾化解，迷霧消散，隱藏的事也顯明出來。人是一個謎，唯有在神裡面才能找到答案。」
奧德修斯是一個謎。他的複雜，讓我們不斷追問人生。古代詩人和現代電影人能夠提出這些問題，卻只能給出不完整的回答。但神親自向我們說話，指明道路，賜下應許，使我們可以活在「神兒女自由的榮耀」中（羅 8:21）。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The Odyssey』: Homer’s Story of Glory and Misery.
